魔法之子

作者：入江君人

第一卷

第一卷 序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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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    图源：chaosfight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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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当大家都还是孩子的时候，任谁都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。

    想去哪就去哪，爱怎么玩就怎么玩。

    低矮的世界里充满秘密；破掉的弹珠内充满魔力。

    只要持续奔跑就能追得到太阳；只要放声大叫声音就能传到地球的另一边。

    气温比现在更炎热。

    时间比现在更漫长。

    「不可能」三个字根本不存在。

    因此彻曾经相信，无论多么强大的指定灾害现身，他也必定能将其打倒。

    甚至真心认为单靠一己之力，即可守护身边的一切。

    明明是痴人说梦。

    沾满泥土的T恤与破烂不堪的运动鞋。

    塞满橡实和碎裂蝉壳的口袋。

    握到微温的零钱跟漂亮的鹅卵石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，彻他们身上总是如此邋遢。

    一发现新奇的东西就乱跑乱跳，只要有空就到秘密基地里去玩耍。

    现在回想起来，孩提时代的自己，随心所欲的生活方式跟小猫小狗好像也差不多。

    因此那天也跟平常一样，彻就像惯性似地、自然而然地往秘密基地跑。

    基地位于市郊广阔森林的深处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哥。」

    以废弃仓库改造的基地内部既简陋又破烂，不仅柱斜梁歪，阳光还能透过木板墙的缝隙射进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哥哥。」

    宛如皮影戏光源的强烈阳光无情撕裂黑暗、透过缝隙在墙上画出了个架空的牢笼，就连空荡荡的木架与地上的白砂也被晒到发烫。

    「哥哥……你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一阵微弱的声音，在架空的牢笼中轻声呼唤著。

    彻赶紧慌忙应声。

    「凛，对不起，我刚刚回来。」

    彻直接冲进仓库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阴暗潮湿的室内，让人浑身感觉就像快发霉似的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回来晚了。」彻坐到沙地上。

    房里阴暗处，躺著一个身穿纯白连身裙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那微微发亮的身影就像个幽灵娃娃，让彻不由得怀疑眼前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妹妹？

    「──不过你看，我今天可是大丰收哦！」

    为了掩饰自己的奇怪念头，彻故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开朗些。他打开背包拿给凛瞧，里面除了水壶和食物以外，还有在森林里采回来的山葡萄与木通果。（注：木通果含糖分，可直接食用或酿酒，根部可作药用。）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然而凛对这些平日爱吃的食物毫无反应，只是伸出原本胡乱搔抓地面的手，紧紧拉住彻的T恤。

    黑暗中，女孩彷佛安下心似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受不了哥哥，你老是趁我不注意时偷偷溜出去……」

    「都跟你说对不起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能不能静下心来，待在我身边陪我呢？」

    「好好好。」

    「应一声就行啰。」

    「好好好好，知道了知道了，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哥哥欺负我……」凛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。

    眼见相差不到一岁的妹妹向自己撒娇，彻一边面露苦笑，一边拔出腰际的短刀。

    他将刀锋抵在连身裙的前襟上。

    「记得乖乖的，不要乱动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好。」

    布料随著劈哩哩的刺耳声音被割开。失去支撑作用的肩带缓缓滑落后，没晒过阳光的白皙肌肤裸露于黑暗中。

    「……哎呀。」

    凛低头看著衣服上的绣花图样遭短刀一分为二，刻意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很喜欢这套衣服耶……」女孩语毕后便抬高目光，窥探哥哥的反应。

    不过未免发生意外，彻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边的动作上，根本没把妹妹的话听进去。

    满心不是滋味的凛，气得「呣」了一声──

    「哥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什么事？算我拜托你，乖乖别动好不好？」

    「哥哥是色狼。」

    彻的手不慎一滑。

    刀尖掠过侧腹，直直刺进地面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是傻瓜啊！」彻满脸通红怒斥道。

    「啊，哥哥脸红了。耶──」

    「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？」

    「谁叫你不理我。」

    凛一点歉意也没有，径自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「是怎样……你乖乖闭嘴好不好？」

    「好──」

    彻回头继续作业。他小心地取下凛身上的碎布条，用手机拍下她裸露的上半身。

    「哥哥是变态。」

    彻充耳不闻，立刻开始压缩拍下来的照片档，再利用外部终端机连上网路。

    「哥哥是坏心鬼……」

    连线时间只有短短五秒。从网路上收集必要资料并保存后，彻立刻切断无线网路，关闭子机。

    「哥哥……欸，哥哥，跟我说话嘛……」

    老实说，这点程度的防追踪措施究竟有何意义，实在要打上一个大问号。然而即便如此，彻仍认为有做总比没做好。

    「好了。」

    程式将资料档解压缩、附上评价，并显示出目前最有效的方案。

    将手机固定到用木棒与胶带制作的临时手术台上后，前置作业就此完成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，你要忍耐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凛？」

    为了确认麻醉药是否生效，彻拿针刺了刺凛裸露的腹部，询问她的感觉。然而凛只是嗯了几声、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没时间了。

    彻一确认完步骤，旋即在地上摊开救生包，撕下点滴瓶上确保无菌状态的贴纸，再用酒精进行消毒，戴上橡胶手套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彻已没了退路。

    「那么凛，我要开始啰。」

    彻轻轻咽了下口水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但凛早就无暇顾及这些了。

    当下已不容片刻犹豫。

    明明如此，彻的身体却不听使唤。

    牙关不停打颤，强行压抑的恐惧大肆折磨心脏。

    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做这种事。如果可以，真希望有人代为动手。但此处除了两兄妹以外，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因此──

    彻伸手碰触妹妹的内脏。

    「咕……！」

    蝉在外头叫得欢快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彻整个人顿时汗如雨下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……啊……」

    一片漆黑的废弃仓库中，传出彷佛濒死兔子的呻吟声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接著冒出彷佛野狼正在大快朵颐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呜……啊……」

    为防出现差错，彻双眼紧盯伤口，不停滑动手机的触控萤幕查看资料，结果搞得萤幕上血迹斑斑。失血过多的凛面容惨白，肌肤冷到堪称诡异。

    彻专心地缝合伤口，等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他拚命搜寻跟「失血性休克」这个深奥医学名词相关的资料；死命想了解「基本治疗方针为恢复心跳数与末梢循环」这篇文章的意思。

    真希望内容能简单到连小学生也可理解的程度。那句「先进行止血，再输入与失血量相等的血液」里面的「相等」究竟是指什么？一想到这篇有如烂食谱般的杂乱文章居然和妹妹的性命息息相关，彻便怕得要死。

    地狱般的三十分钟过去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唔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封住两个出血点再输入两个单位的血液后，凛的气色明显好转许多。

    「……？哥哥？」

    「别说话，乖乖躺著。」

    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，不过彻的脸上依旧一片淡然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睡著了？」

    凛半眯著眼，到处看了看。

    「你可以再睡一会儿。」

    彻试著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信心一点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，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凛没有照做，而是用失焦的目光巡梭四周。

    「姊姊人呢？」

    传到耳内的问题，让彻的手瞬间停止动作。

    「吶，小小跑哪儿去了？」

    不安随著血液循环，涌上了凛的心头。她说著说著，几乎要哭了出来。

    虽然妹妹的态度一如往常，但就某个层面来说，彻觉得这样的凛更是把自己逼入了绝境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快告诉我嘛。」

    凛似乎忘掉自己的肚子上开了一个洞，探出身子拉拉彻的T恤。

    「小小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小小，全名为相马小夜。

    这名字属于凛的姊姊、彻的妹妹。

    凛醒过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询问姊姊的下落。

    「小小跑哪儿去了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吶吶，哥哥快告诉我嘛。」

    彻决定无视这个问题，自顾自地继续缝合作业。

    没想到妹妹今天倒是一反常态，像个稚龄幼童似的拉著自己的袖子不断追问。

    「吶……」

    拉了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「小小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问过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「快回答我啦！」

    彻抬起有些苍白的脸庞，自暴自弃的感觉堆积在胸口，让他几乎想把一切全盘托出。

    「……哥哥？」漂露出小孩子挨骂前的害怕神情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    我也想知道小夜在哪里，自从她自愿当诱饵引开那些家伙之后，人就不见踪影。说不定她已经被那些家伙抓走，丢掉性命了。

    彻忍下了将实情脱口而出的冲动，只笑著说：「……小夜只是出去一下，很快就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所以你不用担心。我答应你，你先乖乖睡一觉，醒来后很快就能见到她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凛的嘴角勾了起来。「既然有哥哥的保证，我就放心多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来，快睡。」

    想起救生包里有安眠药的彻一边翻找，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妹妹身受重伤。

    为何这么说？倘若凛意识清楚、视野清晰，肯定能轻易从老旧木板墙的另一头找到答案。

    「……会有点刺痛，先忍耐一下。」

    彻心想，如果世上有那种怎么样都不能原谅的谎话，那么此时此刻自己说的谎绝对包含在内。

    「你先好好睡一觉──」

    因为，报应立刻就会降临──。

    轰隆──

    此时地面摇了一下。

    轰隆──

    灰尘自仓库屋梁上掉落。

    彻缓缓站起来。

    「哥哥。」

    凛左手握拳。

    轰隆──

    「哥哥，这声音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嘘，保持安静。」

    眼前事态紧急，凛立刻清醒了许多。

    轰隆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看来我们仍旧难逃一死……」

    轰隆！轰隆！类似削岩机运作般的巨大「脚步声」由远至近，越来越响亮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这下怎么办？我们又得逃命了吗？」

    当彻靠到墙边窥探外头情况时，背后传来了充满恐惧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还是我们乾脆就此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。」

    他在脸颊的肌肉上使力，硬是扯出笑容；然后凑到浑身发抖的妹妹身边，摸摸她的头。

    「再努力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彻紧握妹妹伸过来的手，一如往常地出言鼓励。

    「……说的也是。」

    凛像只小猫般地笑了笑，让彻摸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「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……既然这样，我也要一起去……」

    她脸上挂著微笑，吃力地想爬起来。

    「不行。」

    彻推推凛的肩头。

    「哥哥？」

    不自然的虚脱感让凛直接倒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「急救措施已经完成，你得乖乖待在这里睡觉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凛满脸错愕，就像听见不熟悉的语言似的，呆呆地看著哥哥的脸庞。

    跟碰触妹妹肠子时一样，彻又开始犹豫。

    他并不想以身犯险。如果可以，他很想逃之夭夭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，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退路。

    所以彻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我来当诱饵。」

    凛立刻愣住了。

    「你要乖乖待在这里，静静等待救援。」

    话声方落，彻便放手起身。

    「呜！怎么会这样？哥哥，不行啊！」

    凛像溺水的人一样，紧抓著哥哥的手不放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我不要！我不要你走！」

    彻没有硬扳开凛的手指。因为在药力作用下，凛的握力瞬间减弱许多，因此他没必要那么做。

    「我答应你。」

    他又撒了一个谎。

    「我一引开那些家伙就马上回来，就连小夜跟其他人，我也会一起带回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……我不要……」

    于凛摇头拒绝的同时，黑暗中迸出一丝光芒。

    「我不要，哥哥……怎么连哥哥也……」

    清澈无比的泪水夺眶而出，沿著脸庞滴落地面。

    「就算要死，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……带我……一起去……」

    手指再也使不出力气，伴随著泪水无力滑落。

    「求求你……哥哥……我不要……孤伶伶……的……」

    手心只剩下彷佛让绒毛抚过的柔嫩触感。

    残留在心中的感觉，跟幼时松手让气球飞向天空时十分相似。

    手一放开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但是，即使如此也无妨。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。」

    彻最后一次轻抚妹妹脸颊，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把无花果和葡萄放在这里，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东西……」

    他从背包里拿出水果，放到妹妹身旁。

    就算还想替妹妹再做些什么，但想来想去，却早已无事可做。

    插图004

    彻因此领悟到自己能办得到的只有这些，不禁苦笑出声。

    「那么……」

    他头也不回地说：「你要好好活下去。」

    接著冲出仓库，沐浴在夏日艳阳下。

    「唔喔哦哦哦哦哦哦！！」

    一离开森林，彻立即刻意放声大吼。

    他跑过田地、穿越柏油路、踢开白如人骨的水泥块死命奔跑。一进入市区，他立刻发现不管是自动贩卖机或通讯器材，只要能发出电磁波的仪器全都尽数陷入了火海。

    好到不行的天气与紧张感交互影响，让彻全身汗如雨下。彻在四线道中央穿梭奔跑，踩著扭曲变形的宾士车高高跃起。城镇陷入一片热浪之中，使得眼前景色看起来全都宛如幻觉。

    接著，彻发现了那东西。

    轰隆──

    那是一只脱离四龄期许久、属于「石龙型」的特殊指定灾害生物。教材上写著「身长不超过三公尺」的生物，实体却足足有五公尺以上。

    它正站在民宅屋顶上，直直往下望。

    眼神相会。

    普通野兽不可能拥有的五只眼睛之中，有三只正盯著彻瞧。

    剩下的两只眼睛则往仓库的方向瞄过去。

    「不许看那边，臭怪物！」

    彻放声嘶吼。

    「我才是你的对手！」

    双脚抖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放马过来！」

    声带经此一吼再也禁不起摧残，只能发出严重走调的声音。

    就算喉咙沙哑，彻仍继续大叫著。他挥舞双手拚命嘶吼，硬逼自己往虎口跳。

    明明都这样想方设法吸引怪物注意了，石龙却仍将彻当成路边小石子般不予理会，只紧盯著仓库瞧。

    「可恶！我叫你──」

    彻捡起脚边的小水泥块，用力朝石龙的方向砸。

    「看这边啦！！」

    小水泥块沿著拋物线飞过去，等变得小到看不清时才打中石龙的脚。

    石龙随即狠狠瞪了过来。

    终于挑衅成功了。包含被打中的个体在内，二十八只眼晴全注视著彻。

    瞪视、瞪视、瞪视、瞪视、瞪视、瞪视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很好。」

    先前满不在乎的态度宛如假的一样。攀附在大楼上的众多石龙彷佛雪崩般，纷纷爬了下来。

    石龙步步进逼。面对这股压倒性的毁灭怒滔，彻内心反而出奇的平静。和先前相比，不用保护某人的性命也不需负责，只要静静等死就好，这样其实还比较轻松。

    带头的石龙随著轰隆声杀到眼前。就它失去右边两只眼睛与一只左脚的模样来看，想必是经验老到的沙场老马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彻不发一语，静静杵在原地。能做的全都做了。

    再挣扎下去也是枉然。

    逼近到眼前的石龙，便是足以验证前面两句话的强大生物。可是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明明如此，彻却发现自己正双拳紧握。

    当大家都还是孩子的时候，任谁都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。

    他认为这句话的含意，应该是指永不放弃的心灵力量。那是全心相信自身存在的灵魂之力，更是能激发奇迹的初始魔法。

    因此就算面临死亡关头，彻依然没有放弃。

    即使毫无意义，仍想奋力抵抗的他握起拳头，只身挡在比自己大上数十倍的庞然巨兽面前。

    「唔哦哦哦哦喔哦哦哦！」

    他抱著输人不输阵的心情踏步咆哮，将小小的拳头挥向逼至眼前的蛮横化身。

    仅仅二百公克重的拳头，打在重达半吨的两只前脚上，接著──

    魔、法、旋、即、发、动。

    石龙被击中的外壳瞬间融解。冲击不只穿透外骨骼，甚至打断关节。遭打飞的半只脚如炮弹般猛力飞出，狠狠撞进后方的石龙群里。

    「放马过来！」

    右手发出嘶吼，全身充满看不见的力量。

    这是发生于蝉鸣声不绝于耳的盛夏往事。

    也是发生于一切都来不及挽回、万物终结之后的事。

    「我要把你们杀个精光！」

    彻的孩提时代在当日宣告结束。

    当大家都还是孩子的时候，任谁都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。

    但是童年早晚会结束。

    心灵会因残酷现实而受挫、对自身开始抱持怀疑，最后停下不断奔跑至今的双脚。

    这就是「儿童」成长为「大人」的瞬间。

    因此，经此一役的相马彻在战败后，自然会落得失去魔法的下场。

    七十年前，人类一出生便拥有超常之力。

    可是该力量绝非引导人类迈向幸福的桥梁。

    被人类称为魔法的这股力量在新生儿掌握之下，就好比让野兽拿著枪一样，危险至极。

    新生儿胡乱施展魔法，于各地制造出许多「不幸意外」。

    由于想翻身，结果施展出来的念动力摧毁了整栋民宅，因寒冷而召唤的火焰不慎酿成火灾。

    也因此，一九八六年时的意外事故发生率竟比前一年多了数千倍。在毫无地震天灾的该年度里，全世界居然有数百万人因意外而丧生。

    后来人们基于法律案例，称呼此奇异现象为「梅丽莎的剃刀」。该名词出自十九世纪末，有位刚满周岁的婴儿「梅丽莎」，不慎用刺刀杀死甫出生妹妹的事件。

    梅丽莎并非疯狂杀人犯，更不可能对妹妹心怀怨恨；她只是把初次见到的剃刀当成可以制造彩色液体的魔法道具，拿著它想找妹妹玩耍而已，所有举动均毫无恶意。

    即便只是想玩耍，过度的力量却让她要了妹妹的性命。

    全世界的小孩都成了梅丽莎。他们不知自已握有何物，更不知该力量会引发何种后果，所以当孩子一挥舞剃刀，悲剧就发生了。

    如果孩子只是手上拿著剃刀，那还有办法挽救。倘若是剃刀，抑或是手枪、炸药、核弹发射钮这种实体的东西，大人只要拿走它即可。

    可人类无法从孩子手里夺走无形的「魔法之力」。

    在情况最严重的一年里，未满周岁的婴儿死亡率超过六成，人类几乎要落进灭亡的深渊。

    后来，两个希望出现了。

    第一个是时间。

    虽然原因不明，但孩子们每年大概会以约百分之十的机率丧失魔法之力、变回普通孩童。人类自此得知，只要前几年没发生意外，往后就有机会平安地把孩子养大。

    第二个是干涉魔法。

    孩子们使用的「魔法」似乎会因空间产生影响，一旦让他们待在强力召唤圈里，即可有效抑制魔法之力。

    各国立刻提出大规模养育计画，把孩子们集中起来统一照料。

    经过十年努力之后，新生儿死亡率急遽下降，人口也渐渐恢复了。

    然而这仅是一个开端。

    后来，被命名为特殊指定灾害生物的怪物，在此时期开始现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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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一章 第三次dropou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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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自从那天起，彻一直四处打听小夜的下落。

    一升上国三，学校就会进行所谓的「升学意愿调查」，也就是发给每位学生一张表格，要大家写下未来想从事的职业或想上的高中。

    当四周同学一边思考，一边写下「想成为厨师」、「想继续升学」这种中规中矩的答案之际，彻却毫不犹豫地填上「想找到妹妹」五个大字。

    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地让收到表格的老师大为头痛。彻为数不多的朋友看到后也狂泼他冷水，纷纷劝他：「人都失踪了那么久，你就忘了她吧。比起找妹妹，你更该为自己的未来做点打算啊。」

    彻没有就此放弃。因为在找到小夜之前，「相马彻」的人生绝不可能有所进展。

    以现况而言，研究指定灾害生物的权威机构几乎都集中在美国西海岸一带，因此彻决定选择有跟美西配合、固定实行交换学生制度的高中就读。

    他顺利地取得了入学资格。等夏天一到，就能飞过去了。

    彻几乎是每天数著日子，希望动身出发那天早早到来。这就是成为「大人」之后可以拥有的权利。他很庆幸，离原本遥不可及的梦想又更近一步了。

    他这么心想。

    结果却……。

    屋龄十四年、距离车站十五分钟路程、月租五万五千圆的房间里，弥漫著一股搬家后空荡荡的气息。装满行李的纸箱被堆在房间一角，唯有床铺仍摆在房内正中央。

    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发出哔哔声，发光萤幕显示当下时刻为「二十三点五十分」。

    彻面无表情的看向蛋幕。

    纵使手机响个不停、额头狂冒冷汗、心脏激烈跳动，他却无法有所动作。

    「──哈──啊──」

    铃声很快就像放弃提醒主人般地停止。萤幕背光关闭前，显示时刻为二十三点五十一分。

    黑暗与寂静再次降临。终于恢复冷静的彻这才坐了起来，看著依然发麻的双手。

    「是梦……」

    眼前的双手比记忆中大上不少，能够清楚感受到五年岁月的成长与改变。

    等下床时才发现，由于没换衣服就睡觉的关系，四肢变得有些僵硬，连制服都有点硬梆梆的，感觉不太舒服。

    彻走到仅四步之遥的厨房打开冰箱，拿出纸盒装牛奶一口气猛灌。

    半盒以上的牛奶被一饮而尽，彻擦擦嘴角丢掉纸盒，走到厕所上完小号再洗洗手。

    从外头传来了春天的虫鸣声。

    「好憔悴……」

    洗脸台镜子映出的脸庞异常阴沉。

    彻一屁股坐到床上，再次将目光投向黑暗深处。

    心跳差不多平复了。

    好怀念的恶梦。

    那是数年前每天都会出现的、彷佛心理创伤般的恶梦，也是宣告自己孩提时代结束的梦。

    最近已经不常出现了。

    为何今晚还会作那个梦？答案非常简单。

    彻叹了一口气，拿出收在制服口袋里的某张纸。

    纸上写著「任命令」三个字。

    本令由日本国政府颁布。

    政府重新认定相马彻为魔法师，责令其迁往时岛。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彻重新想到，让事情演变成这般田地的原因，正是那该死的身体检查。

    一切要怪那项夹在视力检查与听力检查中间的「召唤知觉检查」。由于被诊断出「召唤领域正在恢复中」的结果，他才会像现在这样三更半夜不睡觉，盯著天花板猛看。

    （为何到现在才要我去时岛？）

    那明明是五年前的往事了。

    明明不再因恶梦作祟而半夜惊醒了。

    明明一路撑到现在，终于能够著手寻找小夜的下落了。

    明明……。

    时刻来到五十五分。

    彻整个人躺到床上，再次读起纸上的文字。

    上面另外写著「必须于隔日前往统治局总部报到」以及「倘若违反此令，政府将免除其基本人权，采取强制拘留手段」两项备注。

    任命令上写的「隔日」再过四分钟就会结束。

    「我会被逮捕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假如不想遭到逮捕，只要赶快动身前往新宿，到统治局报到不就得了……？

    其他人一定会这样规劝自己。

    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主动前去报到。他无法忍受如此傲慢的命令，这跟要牛只主动送上刀口任人宰割有什么两样？所以他才会无视命令，于该报到的「隔日」从早睡到晚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。

    ──算了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，反正再过三分钟──不，是两分钟，一切都将于两分钟后结束，之后主控权就会掌握在对方手里。

    五十九分。

    以现实面而言，自己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？真会有刑警跑来逮捕自己吗？或者会像迟了几天把书还给图书馆时一样，得到「下次请记得早一点」的轻松回应？

    彻不清楚。倘若真是如此，那等上二十四小时，犹如准备迎接元旦或生日到来的自己搞不好有点蠢。

    一边胡思乱想、一边笑了出来的彻，为了消除自己的紧张感，开始试著用比较轻松的方式，趁最后一分钟想像自己会如何遭到逮捕。

    还剩三十秒。

    对了，说不定催泪弹会在零点整从房门的信箱处丢进来，搞得整个房间白茫茫一片，害得我大肆咳嗽胡乱挣扎。

    二十秒。

    接著，身穿黑衣的统治局人员会跟电影情节一样破窗而入，闯进来限制我的行动。

    十秒。

    等逮捕行动结束后，指挥官才会随著一句「各位辛苦了」之类的话现身。不过跟电影相比，我比较喜欢漫画里常出现的女性指挥官。啊，如果是个率领硬汉集团的柔弱少女，整体看上去带点反差萌的话就更好了。

    最后以该名美少女对自己表示「你有权保持缄默」、「你有权请律师辩护」等等台词收尾。

    零秒。

    当彻笑著说出「那怎么可能」的瞬间。

    一切幻想倏地化为现实。

    「──你『无权』保持缄默，也『无权』请律师辩护。」

    幻想跟现实有些出入。丢进房内的并非催泪弹，而是音爆弹；不只有人破窗，还有人破门而入；指挥官非但没有说「大家辛苦了」，甚至宣告嫌犯毫无任何权利。

    「你目前为不受任何机构保护的准指定灾害状态。」

    可是除此之外，所有内容全跟想像的一样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假如你愿意听从、协助我们，即可获得日本国魔法师相关权利。」

    眼前这支黑衣部队之中，夹杂著一位身穿亮色制服的少女。她直挺挺地站到枪枝与照明灯前方，一头黑发在白烟里飘呀飘的。

    彻忍住耳鸣，以及统治局人员施加于自己身上的压力，抬头看向少女。

    「以上是我们的宣告。你有什么话想说吗？」眼前的少女如小鸟般歪了歪头，补了一句：「哥哥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说不说的……」

    肩膀肌肉因怒火攻心而抖动，使得架住自己双手的统治局人员紧张起来。可彻不是对他们生气，如果硬要说的话，他气的是命运。

    在和想像几乎相符的现实中，唯有该名少女是彻意料之外的人物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才想问你咧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应该是你该先说些什么吧……」

    即便经过五年时光，他依然不会认错人。

    「凛！」

    眼前的少女听到呼唤后。

    「那我就说句话吧……」

    凛，相马凛，五年不见的妹妹不疾不徐地开口──

    「你那时居然丢下我，自己离开了……」

    吐出了一句令彻心碎的话。

    彻顿时怒气全消，连力气都没了。凛见状，示意要限制其行动的人员退下。

    接著缓缓伸手。

    那只意外有力的纤纤小手，毫不犹豫地伸向脑袋放空的彻，将他一把拉起来。

    比彻娇小许多的凛，像是要表扬随行的人员般，点点头说：「零点五分顺利逮捕目标。」

    然后喀锵一声，替彻戴上手铐。

    「好了。哥哥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再度重逢的两兄妹，就这么手牵著手迈开步伐。

    「回到我们的故乡『时岛』去。」

    当年并肩追逐太阳的孩提时代一去不再回，兄妹之间原该有的亲情与牵绊，如今已被冰冷的铁环阻绝。

    特殊指定灾害生物。

    生存法则与世上生物相异的它们，会抓走一部分人类──也就是拥有魔法的孩子们，然后遁入海中。

    人类无从得知其行动原则。为了安然度过危机，许多国家开始联手打造特殊都市。

    该处不只会将孩子们统一隔离、有效率地养育长大，还会持续锻炼他们，希冀他们能成为对抗特殊指定灾害生物的优秀战力。

    此乃成立防卫型教育都市之用意所在。

    船只正乘风破浪航向南方。

    「哥哥。」

    普通客舱内，坐在彻对面的凛开口了。

    可是彻没发现她正在叫自己。

    「哥哥。」

    「呃，啊，啊啊……」

    等听到第二声呼唤而回神抬头后，彻发现那一对深邃如黑曜石的双眸正直直看过来。

    「凛，你叫我干嘛……」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。五年时光好像令语言能力大幅退步，连喊妹妹名字都像喊陌生人似的。

    打从五年前的那天起，彻再也没见过妹妹一面。虽然自己曾寄过好几封信给她，但她却从来不回信。

    魔法师与普通人之间尽管差距颇大，不过彻认为凛应该是刻意排斥、拒绝自己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？」凛微微歪头，说道。

    彻内心突然警铃大作。自己是囚犯，而她是守卫，一个搞不好，恐怕这次就不只是帮自己上铐那么简单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想拜托我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就算如此，彻依然没有拒绝妹妹。

    希望她的「拜托」不会太困难。

    「请你帮我拿橘子。」

    结果真的是一个简单至极的请求。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「帮我拿一下橘子啦。」

    凛一边说，一边指向上方放著两人行李的柜子。

    「这艘船的设计不太贴心耶。」她不满地抱怨道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先前上船时，彻就觉得凛长高了不少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彻站起来打开柜子，里面果然有个装著橘子的红色网袋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这个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它，谢谢哥哥。」

    凛点头道谢，接过橘子后立刻开始剥橘子皮，看起来一派轻松自在。

    即便五年不见的哥哥坐在面前，她仍旧显得怡然自得。

    像只刺猬般满怀警戒的自己，感觉好像笨蛋一样。

    「……也给我吃一个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刚好打断凛准备把下一片橘子送进嘴里的动作。

    这下惨了。

    只见她满脸错愕，交互看了手中的橘子和彻几次，接著露出了「这片给你吃？」的表情，把橘子送到彻面前。

    「张开嘴巴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，我不是想吃你手上的橘子。」

    彻指著网袋表示：「我是想吃那边的。」

    「张开嘴巴。」

    纵使发现自己有所误会，凛仍然满怀期待似的微笑著，一副非要喂彻吃橘子不可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不用了，这个……」

    「张开嘴巴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整我不成……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。哥哥，你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吗？」

    凛一边把橘子汁抹在彻的脸颊上，一边开口。

    「某个地方有一群手臂相当长的猴子。由于长手臂不易进食，老是害食物散落一地，导致它们经常饿肚子。」

    彻一听到妹妹忽然讲起寓言故事，眼神立刻紧张地游移不定。

    「到了某一天，猴子们学会用长手臂互相喂食。后来，可以填饱肚皮的猴群越来越繁荣，同类变得随处可见。我想你已经发现它们就是日后的人类了。换言之，这个喂东西的动作是人类进化之开端，也是相亲相爱的原点。」

    凛用「故事结束」收尾，满心欢喜地把橘子硬塞到彻嘴边。

    「……故事是不错啦，不过我是因为被你铐上手铐，双手才无法自由活动……」

    彻敲响仍铐在双手上的银色手铐，一针见血地吐槽道。

    「况且你的行动完全不受限制，所以这逻辑无法成立吧？就算戴著手铐，我还是有办法自己吃橘子啊！？」

    「哥哥你安静点，这样太引人注目了。」

    问题被忽略掉了。

    船舱内尽管空位不少，但也还是有其他乘客。大家打从一开始就对两兄妹投以异样眼光，没人敢坐到他们附近。

    由于不想引人注意，彻只能硬是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怒吼吞了回去。

    「……凛，你听我说，追根究柢──」

    他原本想悄声把话说完──

    「看我的。」

    清甜滋味在嘴里化开，白皙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上唇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哥哥，好不好吃？」

    「是怎样……」

    到头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，彻只好叹气以对。

    真受不了这个妹妹。

    凛可说和五年前大相径庭，亦可说毫无改变。

    尽管长高了二十公分──但因为自己也长高三十公分的关系，所以感觉不出多少变化。

    纵使会说的词汇大幅增加──不过由于内容几乎没什么改变，因此可以非常自然地跟她对话。

    「有事吗？」

    发现彻的视线后，小巧脸蛋上的那对水灵大眼看了过来；彷佛名画外框的短发轻抚著双颊。

    冷静沉著的外表在亮色制服的衬托下，给人一种冰山美人的感觉。

    分隔两地五年后，相马凛变得更漂亮了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你怎么一直看我？要收钱唷。」

    然而内在却一如往昔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至今仍是个拜金女吗？」

    「呣！哥哥，你说错了。我喜欢的不是金钱，而是力量。」

    「是有什么不一样……」

    看来在七夕短笺写上「ㄑㄩㄢˊ【quán】力」，害老师大为震惊的妹妹跟过去没两样。先撇开是好是坏不提，起码就当下来说，彻很庆幸她毫无改变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沉默再度降临。这次的沉默并不令人尴尬，反倒有些舒适。

    可凛的下一句话，就把这份舒适戳破了。

    「话说哥哥，你至今还在打听小夜的下落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对。」彻讲得有些心虚，连声音都生硬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凛，连你也想取笑我，反对我继续找下去？」

    结果凛摇头否认。「不，我不会反对。要怎么想全是哥哥的自由。」

    接著把最后一片橘子送进嘴里。

    「只不过基于本家的指示，我得请你别对外表态。」

    「为何我得遵守──」

    「这同时也是我的请求。」

    凛直直看著彻。「打个比方，这里有位姊姊被特灾抓走的妹妹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「纵使为严重心灵创伤所苦，这位妹妹仍重新振作起来，努力想带领正直清廉的老家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喔、唔嗯。」

    「换言之，她狠下心舍弃了失踪的姊姊。」

    凛眼神坚定地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她忘掉关于姊姊的一切，也不想打听其下落，一心想让自己获得幸福。某一天，名叫相马彻的人出现在那位妹妹眼前。他不畏任何困难，也不替自己的幸福打算，只想找到那位妹妹放弃寻找的姊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到头来，那位妹妹看著哥哥时，心中究竟是何感想？」

    「天晓得……我哪知道。」

    凛闻言笑道：「那就请你想一想。」

    那笑容中蕴含著愤怒，轻柔声调里隐藏著怨怼。

    「想想我是怀著什么心情度过这五年的。」

    彻原本想回嘴，但是凛早已经把心藏到冷冰冰的外壳里，无从挽回了。

    「我们正在前往的岛上，住著许多至亲或朋友被特灾抓走的孩子。基于我个人理由，请你不要让他们看到这种刺眼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哥哥，回答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彻高举铐著手铐的双手投降。

    凛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，只说了一句：「这样啊……」随后点点头。

    对话就此结束。

    这次的沉默既沉重又晦暗，用来阻隔这对几乎情断义绝的兄妹再适合不过了。

    彻再度看向窗外。由于受到台风影响，漫起薄雾的海平面视野很糟，水平线也变得很近。

    他到现在还感觉有些恍惚，难以将昨天以前的自己跟当下做出连结。

    某处传来收音机广播。

    『──下一则新闻。为庆祝前一年度未出现特殊指定灾害生物受害者，统治局日前于时岛举行纪念仪式──』

    主播兴奋的语调让彻越听越难受。不过他并没有特别表现出来，毕竟全世界有过相同遭遇的例子多不胜数。

    『──虽然仪式受到迷路台风的影响差点取消，不过当天却意外放晴。与会的统治局长官除庆祝连续五年无人被害之外，还率领群众为当初岛上的受害者默哀──』

    彻抱胸低头，再也听不下去。那感觉简直就跟五年前失去小夜，还被迫离乡背景搬到「普通」世界居住时一样。

    他不求多，也不求立刻见到小夜，或者期盼她还平安无事的在某处过活。

    神明大人，还请高抬贵手……。

    相马彻「只想」找到妹妹而已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。

    船内响起「哔──啵哔──啵」的突兀电子音后，船长开始广播。原本彻以为那是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广播，进而看向外头，结果却什么也没见到。

    『呃──各位旅客，感谢您本次搭乘高速补给舰疾风号。本舰目前已完成四分之三航程……』

    乘客们毫无反应，大概是一般的船内广播吧？

    『由于受到「迷路台风」的影响，政府已于〇七〇七时发布特灾警报。本舰即将进入战斗海域。非常抱歉，请各位旅客立刻回到您的位子上……』

    （……嗯？）

    彻闻言抬头。刚刚船长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名词？

    「特灾出现了。」

    凛乾脆地为他解惑。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「虽然平时不会追著少数人跑……这情况满少见的。是因为迷路台风的影响吗？」

    凛打开手机确认情报。

    「──真是的，明明不是管辖范围却要我们待命。算了，管他的。哥哥，反正机会难得，我们到甲板走一趟吧。」

    「竹井先生。」

    她关掉手机，站起来呼唤邻座的男子。

    「竹井先生，请你快点起来。竹井先生。」

    「嗯～～」

    邻座睡著一名形似把歌舞伎町系男公关抓去洗一洗，然后随意晾起来的邋遢青年，迷人五官全都糟蹋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嗯？我们到了吗？」

    他同时也是负责护送彻前往时岛的统治局人员。

    听说原本押送自己的任务是由竹井担任负责人，然后仍在学的凛负责辅佐，结果现在看起来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了，而且彻到现在都没看过他认真工作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不，还没到，由于上头下令待命，所以我得去甲板一趟。竹井先生得──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……不好意思，我就留在这儿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，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彻在凛的催促下离开隔间。他一回头，便看到竹井吞下几颗药丸再次沉睡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真讨厌，特灾怎么又跑出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四周有几个人明显散发出敌意。

    「全是这些小鬼害的……」

    他们的目光里写满厌恶，彷佛彻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似的。

    为了从其他人的视线下逃离，彻追在凛身后跑了开来。

    「欸，到底怎么回事。」

    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    「船长说出现特灾……」

    真是一幅难以置信的光景。不仅竹井的态度漫不经心，大人们也只是满脸警戒，然后不耐烦地坐回位子上，连安全带也不绑；凛甚至在前往舰桥途中跑去自动贩卖机前，打算买饮料喝。

    「哥哥要不要喝点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是悠闲喝饮料的时候吗！」

    「请你不要乱吼人，其实这情况很常见。」

    凛从取物口拿出饮料丢了过来，那是彻在东京不曾见过的陌生品牌罐装咖啡。

    「毕竟海上是特灾的根据地，只要搭船航行，难免会受到袭击。」

    「好烫！」将手上的饮料抛了几下后，凛用衣袖包住罐子，再次迈开脚步。

    两人穿过船只特有的厚重铁门，来到甲板。

    外头依旧笼罩著薄雾。高挂于东方天际的太阳被水蒸气遮住，看起来宛如一轮朦胧满月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来这边会看得更清楚喔──别那么紧张，又不是要你去对付特灾。」

    「但、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两人在甲板边并肩站著。喀锵！手铐敲到涂著厚厚油漆的栏杆，发出声响。噗咻！凛打开手上的红豆汤，开始喝起来。

    接著──相隔五年之后，彻再度见到那东西。

    十点钟方向五十公尺处，有一条长约十五公尺的海龙正甩尾优游。其模样既有如鲸鱼般庞大慑人，又有如乌龟般泰然自若。

    好大，那是逼近APS检测β级水准的「海龙型」特殊指定灾害生物。

    「这、这、这……」

    恶梦中的生物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「如果远观的话，会觉得它有点可爱呢。」

    凛说的确实有理。海龙时而从海中抬头窥视疾风号的模样，果真有几分类似海豚的可爱之处。

    但是那可爱气息一瞬间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「叽──────嘎──────！！」

    海龙一看到他们两个，立刻放声咆哮。

    接著一边嘶吼一边下潜，在浪涛中扭动身体。

    「凛！」

    「哥哥，有事吗？」

    难以置信的是，就算危机当前，凛依然悠闲地喝著红豆汤。

    蜷成一团的海龙银鳞闪闪发亮，龙尾则用力拍打浪花。

    「……！立刻帮我解开这玩意儿！」

    彻徒手挡下飞溅的海水以保护眼晴，拚命弄响限制双手自由的手铐──「圣凯隆之锁」。（注：凯隆【Chiron】又称奇戎，为希腊神话里的半人马名字，死后被宙斯升上天空成为人马座。）

    「我戴著手铐就无法战斗啊！」

    然而凛却露出满是揶揄的眼神说：「我怎么可能放护送中的人自由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啰。话说回来，你为何想主动应战？哥哥，你是笨蛋不成？哎呀，对不起，你确实是个笨蛋。不只笨，还是个自以为是的人呢……请你收敛一点。如果照优先顺序来讲，你应该知道当下得由谁应战才对。」

    彻自此才发现，不知怎么地，只有他们四周的甲板没有让海水弄湿。

    而且凛正站在中心点上。

    「那就由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会出手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！？」

    「这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。假如我出面的话，到时还得写报告呈给上级。」

    「报告什么的──」

    「叽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锁定目标后，海龙伸长脖子张开血盆大口，画著弧线一口咬过来。

    「凛！」

    彻瞬间飞奔而出。时间停止了。尚未打开的罐装咖啡掉到甲板上，目光冷淡的凛正喝著红豆汤；一颗颗水珠飘浮在半空中；海龙则有如海啸般进逼而来。

    插图005

    彻忍不住心想：「天啊，我会在这种地方送命吗？」

    他万万没料到，自己好不容易活过五年前的惨剧，度过十五年人生，最后却得面临如此不堪的结局。

    到头来，自己的心中依然无法做出任何觉悟。

    心想大势已去的他站到凛前面，跟过去的某天一样，正面瞪视海龙。

    可是这一次，他并没有紧握拳头。

    「叽────嘎──────！！」

    海龙突然遭到烈火吞噬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彻不由得失声惊呼，凛则自顾自地喝著红豆汤。

    「叽呀！？叽咿咿啊啊啊啊啊！！」

    海龙扭扭脖子转身想逃，但是第二、第三发火焰弹犹如熟手渔夫设下的陷阱般，接连命中目标、无情地灼烧银鳞。海龙受不了烈焰折磨，哀号著潜入了海里。

    它再次中计了。

    更大的火球彷佛追踪海龙般打中海面后，无从宣泄的水蒸气引发蕈状爆炸，激起一道巨大水柱。

    爆炸过后，海面只剩骨与皮等残骸。

    大量溅起泼过来的海水淋得彻满身湿，他愣愣地看向上空。

    发出那些火球的人正待在天穹之顶，与云层同高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位金发少女。

    与海鸥们共游天际的该名少女身穿和凛同款的制服。她把看似厚重书籍的物品夹在腰际，飞过疾风号上空。

    少女有对颜色鲜明的蓝眼珠。

    刚刚好像四目相接了。

    但是似乎只有彻这么认为。对方立刻转移目光焦点，像一道流星般降落到了某处去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你看那边。」

    凛缓缓竖起食指，指向少女降落的方位。风向因方才的爆炸改变，薄雾逐渐散去。

    天空与大海之间每个区块的天气都倏地产生变化。有放晴和下雨之处，也有刮起暴风雨跟风平浪静的地方。远处海面雷光闪闪，上空的乌云正下著倾盆大雨。

    在凛所指的方位，也是这艘船正前往的方向，更是刮风闪光、集所有异象于一身。

    隐隐约约间，那座岛的轮廓逐渐浮现了出来。

    时岛。

    身为日本最大级魔法都市的该岛上，樱花盛开于各处，樱花花瓣在海面上飞舞著。

    那是无论何种魔法皆无法呈现，只存在于现实中的神秘景色。

    可是再看过去，四处都充满真正的魔法。

    直耸入云的山顶烧著太古之炎。

    大湖中央有道冲向天际的瀑布。

    医院废墟正中央飘浮著一座树木城堡。

    「……哈哈。」

    彻看著这片完全不存在于东京的异常风景，乾笑以对。

    明明早已忘得一乾二净，那些异象却轻易打进了彻的心中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请你看那边。」

    凛继续说著。看来她并非随意指向这座岛，而是想标示某个特定地点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哥哥往后要就读的学校。」

    该处有道高墙。

    厚一公尺、长六公里的墙，是防止特殊指定灾害生物入侵的现代长城，也是守护孩子们的最后防线，由东京都与政府出资一千五百亿日圆建造。正门刻有百家以上的企业与近千人的名字，共同表达「我们将守护孩子的未来」之主张。

    孩提时代，于社会课校外教学时看到这堵高墙时，彻曾十分认同高墙的存在，甚至在游记里写下了不少感谢之词；然而在外头的世界生活五年，再被人铐上手铐带回来之后，他满心只有一句「鬼话连篇」。

    光看也知道，这里是座不折不扣的牢笼。

    整座岛岂止是不让孩子们逃脱的牢笼，更是个不让特殊指定灾害生物加害于人的沙盒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你会怕吗？」

    凛突然开口询问。

    「……才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不然你怎么全身发抖？」

    经她一提，彻才发现自己正双手抱胸，颤抖不已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觉得冷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因为冷？」

    为了逃开妹妹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目光，彻捡起罐装咖啡一饮而尽。微温的咖啡既苦又涩，难以入口。

    凛再次喝起红豆汤，如吃饱喝足的幼儿般吐了口气。

    之后，两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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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二章 水往低处流，然后回归天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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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校舍一角有个奇妙的三人组。

    全是穿著便服的女性，而且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不知为什么，明明彼此素未谋面，彻却觉得她们很面熟。

    「哥哥。」

    可还来不及多想，他就被带到了校长室。

    「你的脸很臭吶。」

    校长室的玻璃柜里，放著许多奖杯、奖状、历代校长与知名人士的合照，以及数也数不清的文件，每样物品都诉说著学校的历史。

    至于房间主人，也是身为校史一部分的老者。

    「真是一副臭到不能再臭的表情。这是犹如把自身不幸涂在脸上，对世人大肆宣传的卑微面容吶。实在太卑微了。你总算懂得流露如此赏心悦目的表情啰，小鬼。」

    老者头顶光秃，蓄著长胡子。老当益壮且身穿传统袴装的他仅是静静站著，便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校长田所文太。

    历代校长照片最前头的空白相框里，写著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时岛的校长与一般学校经营者不同，由于这个职位常受到政治斗争与时代民意左右，因此时常更替。

    而老谋深算的他已经担任校长十年以上，就连市长也不太敢跟他随便乱哈拉。

    「你只想说这些话不成。」

    这番挑衅的话语成功地激怒了彻，凛则是扶额叹息。

    「竟然一见面就冷嘲热讽。老不死的，如果想早点进棺材，我大可帮你一把。」

    老者摸摸白胡子笑著，完全不把刚刚那番狠话放在心里。

    「唉，办不到就别乱呛人，你这个臭小鬼。要我像以前一样，把你抓起来打屁股吗？」

    「哼！我才要把你那撮叫人看不顺眼的胡子绑成蝴蝶结！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「哦？」

    「你想打架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要打！」

    「两位。」

    两人差点动手开打，结果被冰冷至极的声音挡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请你们到此为止。」

    凛满脸无奈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一老一少立刻大吼大叫，互相把责任推给对方。

    「凛，是他故意挑衅我──」

    「少胡说八道，是没有犯下陈列猥亵物罪，而是陈列卑微物罪的你不对！」

    「你的骯脏白胡子才是猥亵物吧！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「哦？」「小鬼，你想打架？」「那是我要说的──」

    「你、们、两、个。」

    凛有如拖走即将开咬的幼犬般，抓住凑到桌子边的彻衣领把人拉开。被拉走时，彻仍用「下次绝不轻易放过你」的眼神瞪著校长，而校长也露出表达「走夜路时当心点」之意的目光，竖起中指挑衅。

    「哼，真是个臭小鬼。」

    田所说完笑了起来，几乎在脸上挤出一道深刻的皱纹。五年前，也就是彻仍在岛上时，田所就到时岛这所幼小中高大一贯式学校担任校长了。由于他的方针就是不听话的小孩要严惩，因此曾被田所打过屁股的孩子们，全都把他当成仇敌看待。

    「你们感情真好。」

    凛的自言自语引来两人异口同声回答：『才没有！』

    「校长先生，请您先完成入学手续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校长轻抚白胡子两、三次之后，开口：「我当然会……允许相马彻进入本校就读。把文件给我。」

    行政手续持续了好一会儿。好几份文件盖完章之后，其中一份被交到彻手上。

    学生手册。

    盖上朱红章印的学生手册不仅是在学证明，更是官方身分证明。至此，他终于变回一个「人」了。

    「凛同学，竹井老师。」

    一边透过镜缘瞄了两人一眼，一边不停在文件上签名的校长说：「相马彻确实交付到我手上了。两位可以回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只有我们要离开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凛同学，顺便帮我把她找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明白了。哥哥，我们晚点见。」

    由于当时彻只把注意力放在离开校长室的另一个人──竹井身上，结果反而没发现凛有些迟疑的反应。

    （那个人是老师？。）

    原以为他是统治局人员，但似乎搞错了。不过这样也说得通，毕竟凛仍是在学学生──

    「好，手续全数完成了。」

    签完最后一项签名的校长拿下眼镜揉揉眉头，正眼看向彻。

    「相马彻，我们竭诚欢迎你来到本校就读。希望你能尊师重道努力学习，与同胞好好相处，细心教导后辈，满怀爱心的为国家与人类做出贡献。」

    这番态度大为转变的一席话使得彻先是眨眼不解，接著慵懒回答：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很好。今天已经没课了，你就直接回去吧。哎呀，不对，等等还有学生会来详细为你说明──」

    「不，在那之前──」

    彻打断校长的话，随著铿锵声举起双手。

    「能不能先帮我拿下这玩意儿？」

    「喔哦，我倒忘了。」

    校长说著说著，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，丢到桌上。彻一脸不爽地伸手，想取钥匙解开手铐。

    结果钥匙被校长抢先一步拿走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彻立刻伸手去抢。不过钥匙有如逗猫棒似的飞来飞去，抓也抓不著。

    两次、三次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你究竟想怎样？」

    彻满心怀疑地瞪著老者，但没多久目光就被钥匙引开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把钥匙交给你之前，我有件事情得先问个清楚。」

    校长一手托腮，一手转著钥匙问：「我说彻，这样真的好吗？」

    他的表情像像在开玩笑，可同时又认真无比。

    彻弯腰俯视老者，藉此试探其用意。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其实很简单。」

    校长勾起嘴角，露出干练却又充满恶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的意思是，让人像野狗般逮捕又送到这种烂地方之后，你是不是认命了？」

    「喂……」

    气氛顿时紧张万分。

    「我的意思是，不仅被人戴上手铐送进监牢，还被放话说不想死就乖乖听话，更要对我们唯命是从之后，你是不是就此认命了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喂。」

    当下与先前的小孩子嬉闹不同，已经演变成针锋相对的情况了。空气甚至因此发出劈啪声。

    「……事到如今，你还想知道答案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好了，赶紧说出来吧。」

    过去的记忆于脑海中复苏。即使被扫地出门，彻依旧拚命活了下来。即使得从呼吸开始重新学起，彻依旧没放弃寻找小夜。

    「我──」

    结果好不容易找到的出路再次遭到封锁。

    啪哩！玻璃柜出现一条裂痕。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认命啊！」

    哐啷！玻璃窗瞬间破裂，碎片接连掉落到地毯上。

    破碎声让彻回过神，不停地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地毯上出现许多奇妙痕迹。

    以彻为中心的八十六公分范围内，忽然跑出许多羽毛。

    田所只冷淡地盯著眼前异象，不为所动。

    「我想也是。」

    就算身处濒临临界点的杀意与随时都会伤人的魔法漩涡中，这位老者仍旧一脸淡定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你应该不需要这把钥匙吧。」

    银色钥匙在宛如枯木的指尖跃动著。彻完全猜不透田所到底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「假如不愿意，你别配合不就得了。」

    「说什么──」

    「不仅不配合，还把跑来找麻烦的统治局人员一个个丢出去，然后攻陷新宿那个令人不爽的统治局总部，大声要求说『不许管我』不就得了？」

    「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个什么鬼？」如此心想的彻大为混乱。他不认为老者的话是开玩笑。那对以十亿分之一惊人机率脱颖而出，高龄七十仍拥有魔法之力的老迈双眸没有一丝虚假。

    「不，其实没必要那么做。你的目的肯定是找回妹妹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老者更加慎重地对他说：「既然想找回妹妹，你就没理由待在此处浪费时间。立刻跳进海里，游到太平洋另一头找寻她的下落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怎么可能──」

    「哼，你想说自己办不到吗？假如六年前的你听到这句话，保证会当场羞愧而死吶。」

    「──！！」

    彻想拿钥匙解开手铐，可是钥匙被使出障眼法的校长一手藏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没有可能与不可能──」

    老者一脸慈祥，有如逗小猫似地把玩著钥匙。

    「──也没有自由意志。」

    彻仍拚命想抓住眼前的钥匙。

    「──失去梦想与希望，自我与自由全遭到剥夺，不知所措地露出卑屈卑微的面容怨天尤人──」

    校长最后将它握在掌心，竖起食指指向彻的心脏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现在的你，彻。」

    彻顿时无言以对，只像条缺氧的鱼般动了动嘴巴。

    「为何突然把话说得这么重……」

    真是不敢相信，眼眶深处突然湿了起来。没想到自己居然因为受到严重指责又吵不赢别人就哭了，简直跟小孩子没两样。

    「哼，这张脸难看死了。」

    老者没有放过他，指著失态的彻穷追猛打道：「卑微、思考负面、怨天尤人、无处可去、无所适从──」

    说完还笑了出来。「这是一副相当迷人的表情吶。」

    老者爽朗地笑开怀。

    「还是非常适合人类男性的好表情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居然挖苦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挖苦你，彻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老者犹如临终前了无牵挂般，满足地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「收下吧。」

    银色钥匙铿锵落在桌上。

    「不过收下前，你得将某一点铭记在心。无论是反抗、迎合或是妥协皆无妨，你要等下定决心才拿起钥匙，不然就拒绝接受它。」

    彻举起手铐，吸吸鼻子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他迷惘了。

    对该不该拿起钥匙感到迷惘。

    另外，他也对迷惘的自己感到震惊。

    自前天至今天为止「彻只知道遵守别人下达的命令。不，不仅如此，他甚至觉得自己拿出生至今所遭遇的一切不公不义、大人的命令跟不平等待遇、倒楣与不幸通通没辙，最后只好放弃。但他今天终于发现，其实一切是好是坏，全都操之在己。

    彻现在相当迷惘，无所适从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自己可以选择拿起这把钥匙。不管自己是抱持著想从内部改变这狗屁机制的想法，或者为了活下去而加以利用的想法拿起它都无妨。

    只要脑袋没否定田所刚刚说的愚蠢梦想就够了。

    因为那正是自由。

    是自由啊。

    在只能收下那把铁灰色小钥匙的命运面前，彻对自由产生迷惘。

    田所依然笑著。下午的柔和阳光射进室内，不知从哪儿来的樱花瓣飘了进来。人、时、物，在场的一切全有如祝福年轻人般，默默守护那股迷惘之情。

    当彻把手伸向钥匙之际──

    叩叩。

    门被人敲响了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门外的人没等应声，连一句「打扰了」都不讲就没礼貌地猛力开门。

    银风。

    以及蓝光。

    春风一边吹拂著女生制服，一边大举灌进校长室内。

    门接著异于方才的粗鲁，被细心地小力关上。少女的金发与裙襬随即轻轻垂下。

    那是一位妙龄少女。

    与金发碧眼的外貌相比，她的气质更引人注目。一举一动都散发出强烈意志，肢体语言又丰富。彻只消瞄上一眼，就觉得自己能看得出她的个性。

    另外，他还从少女的举止中观察出她有些不高兴。

    「樱田诺雅前来报到。」

    少女语毕，从书包拿出一张纸交给田所。不，那并非书包，而是一本外观相似的古书。

    「诺雅同学，敲门后得等人应声──唉，算了。」

    校长先是彷佛被人先声夺人般，吃惊地看著女学生，接著转头对彻说：「彻，我帮你介绍。这位是担任本校学生会副会长的樱田诺雅同学。她跟你同年级，暂时会担任你的指导员并照顾你，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她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彻朝诺雅点点头。「你好」。

    「诺雅同学，他是转学生相马彻。」

    「是，我当然知道他是谁！」

    见到诺雅撩起裙襬正式行礼，彻慌忙鞠躬回应。当下虽不适合行太过正式的礼──不过因为诺雅气质高贵的缘故，因此她行起礼来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突兀。

    结果彻顿时大意了。

    「彻，初次见面。我是樱田诺雅，往后还请多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诺雅倏地靠近。

    （好、好近！。）

    等回神一瞧，人已经来到跟前了。诺雅利用行礼时的后座力往前踏步，用闪闪发亮的强势目光抬头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彻忽然觉得那双眸子有些眼熟。

    「呃，初次……我们不算初次见面了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她想必是当时杀掉巨大海龙的火焰使者，绝对错不了。

    「不，初次见面。呃──樱田同学？」

    虽然曾留下深刻印象，不过彻至今才发现她比自己矮了半颗头，身高其实不算高。

    「你好歹是凛的哥哥，同学两个字就免了。相对的，我也会直接喊你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好的。」

    插图006

    纵使搞不清楚自己是凛的哥哥跟直接喊名字两件事有什么关系，彻依然点头回应。

    「请多指教！」

    诺雅倏地伸出右手。

    彻心想「这是什么意思？又不是在玩猜拳……」等到观察了一会儿之后，他才终于明白对方想和自己握手。

    他一边想著「无论外表和名字都好像外国人」，一边伸出右手──

    「啊。」

    结果手伸到一半就被手铐卡住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欸？」

    视线聚集在某一点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、那是……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准备握手示好的诺雅顿时愣住，柔和甜美的声音随之冰冷了几分。

    「啊，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彻以为自己戴手铐的样子吓到了诺雅，慌忙遮住手腕。

    不过没多久他就发现其实没这个必要。

    「校长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因为诺雅非但没受到惊吓，反而开始发火。

    予人好胜感的上吊眼角吊得更高了。

    「请问这是怎么回事！」

    身后冒出熊熊烈火的她重重踏步，走到校长面前。

    「先听我解释。都怪这家伙于『再获得』时无视统治局的召集令，才会被铐上手铐啊！」

    「结果统治局便因为这点小事，把他像条狗一样硬拖来这里！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像条狗一样……话说，负责将人带来的，可是这家伙的妹妹……」

    在一旁听著校长乱爆料的彻不知该如何反应，只能怯怯地看著两人。

    「竟然铐住高贵的魔法师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娇小的肩膀微微发抖，似乎正在拚命压抑快要爆发的怒火。

    「退一百步……不，退一千步来说，我不会对统治局的处置措施置喙，但是人既然到了时岛，那就跟他们无关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正好要帮他解开手铐！彻，我说的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啊，校长说的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早在外头就该解开了！」

    诺雅驳斥莫名联手为自己开脱的两人。

    「把钥匙交出来！」

    彻闻言，立刻往桌上瞄了一眼。

    诺雅马上猜出他瞄过去的用意。

    「啊。」

    白皙玉手旋即有如翠鸟冲进河里捕鱼吃似的，迅速拿走银色钥匙。

    接著用左手缓缓抓住手铐，右手将钥匙慢慢插入钥匙孔里。

    「你──」

    彻原本想说些什么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刚刚是要她等一下，或者想阻止她？还是──

    还是有其他的话想说呢……？

    可是在手铐传出喀锵声后，彻心中的迷惘之情便消失了。

    老者貌似同情，又形似开心的看著他们两个。

    「嗯？你刚才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被打开的银轮挂在左手腕上晃来晃去。不知为什么，彻感觉重获自由的右手，好像不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即便表情流露些许讶异，诺雅仍继续解开另一边的手铐。圣凯隆之锁掉到长毛地毯上，发出微弱铿锵声。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真心话其实是「少管闲事」。

    不过彻当然不会说出口。

    「不客气！」

    毫无恶意的灿烂笑容令彻的胸口莫名刺痛起来，让他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自己刚刚其实根本没有对她发火的理由，但不知为何，心里总是觉得有些怪怪的。

    「这下总算可以好好握手了！」

    没有察觉其心境改变的诺雅踏出一步，两只玉手豪迈握住彻的手，大幅上下摆动。

    「我们可能会成为好朋友呢。」

    彻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诺雅接著放开右手，用左手牵著他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「来，我们走！」

    让妹妹铐上的枷锁被陌生少女解开之后，彻再度迈开脚步。

    「我带你去参观学校。」

    †

    时岛学校的总面积比一般的学校要大得多。包含尚未开发的山区在内，校区整整占掉整座岛五分之二的区域；由于其中包含幼稚园到大学、宿舍、餐厅、校内医院等等设施，就连在此上学的学生，也很难掌握所有设施的正确位置。

    两人走在校内历史最悠久──也可说最破烂斑驳──的高中部木造走廊上，踩得地板吱嘎作响。

    「真是不敢相信！」

    诺雅牵著彻的手，裙襬随著她重踩的脚步一晃一晃地飘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不仅替新生铐上手铐，还就这样让人在校内走来走去的，真是太野蛮了！结果国中部里都在传转学生是不良少年，再不然就是死刑犯的流言呀！」

    「咦？真的假的？」

    左手几乎被扯断的彻没有听漏半个字。

    「当然是真的。」诺雅迅速回过头来，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
    彻吓得顿时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……原来我被人当成不良少年或死刑犯了。

    （那么……现在大家又是如何看我的？。）

    彻转头环视四周。

    虽然已经是放学时间，但校内依旧人来人往。许多学生直盯著他们瞧，偶尔还可以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。「原本是不良少年的死刑犯……」「居然拉著副会长……」「四处跑来跑去……」

    虽然自己并非不良少年也非死刑犯，更何况也没拉著诺雅，而是被诺雅拖著走，不过彻却完全没机会解释。

    最后只好无奈地露出牙齿，发出「嘎噜噜」的声音沿路吓唬其他学生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一楼厕所，相反的另一头还有一间，接著……嗯？彻，你的表情好奇怪？好像狗狗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头上冒出问号。

    「……比起那个，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，请你把手放开。」

    「啊！对、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先前没发现自己仍牵著彻的诺雅赶紧放手。彻趁机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，还为了不让她再次抓住，赶紧将右手放进口袋里。

    「──彻？」

    诺雅顿时一脸错愕，想必此举让她觉得自己被拒绝了吧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彻面无表情道：「麻烦你继续介绍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，好的……那间是学生指导室，隔壁为印刷室，不过那其实是老师们的吸菸室，别靠近比较好。再过去是资料室──」

    即使有些不自然，诺雅仍指著校内设施一一介绍。由于没办法立刻全部记住，所以彻只是随意点头回应。

    「这是校内导览图，你可以拿去做参考。」

    诺雅从书中抽出一张导览图递过来。彻见状不禁心想：「这么对待古书真的妥当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里是讲堂。」

    沿著楼梯上楼后，可以看到二楼全是教室，而且每一间皆有如大学讲堂般宽广。即便是木造建筑，里头却大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「班级没有各自专用的教室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有，每一间都差不多这么大。」

    诺雅说著说著，指向其他挂上刻著「一－X」、「二－〇」门牌与某种纹章的教室。

    「不过教室鲜少使用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毕竟时岛是……人们经常来来去去的学校……」

    彻立刻想起一句话。

    『未成年魔法师每年都会以百分之十的机率失去力量。』

    一旦丧失魔法就得退学，毕竟这里是「魔法师养成机构」。

    「从国中到高中整体算起来，最后能顺利毕业的人数大概只有一半。由于学生通常会在某几个年度大量消失、假如集中安排在某一班的话，人数会很难维持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的声音里带了点沮丧。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「因此本校从高中部开始采取学分制。彻，你得赶紧选课，以及加入研讨小组才行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似乎很麻烦耶。」

    「呵呵，放心，校方正是为此才安排我这位指导员照顾你。我和凛都会全力支援你的。」

    彻一边随口回了一句「谢谢」，一边在心中发誓打死都不要找凛帮忙，因为她都是看心情在做事的。

    「还有，校内也不能说没有普通班级，只不过它比你所知的更大一点，更松散一点，可以形容成规模更大的班级吧？──我们到了。」

    诺雅竖起食指，有如讲悄悄话似地表示：「第一班是『正道不破（Adamant）』的A班。给人的印象是正经学生居多。」

    她所指的教室名牌上，刻有背著钻石甲壳的乌龟图案。

    「第二班是『贵如女王（Bee Queen）』的B班。该怎么说呢……学生满奔放的。」

    该班名牌上刻著手持枪矛形宝杖、头戴王冠的女王蜂纹章。

    「至于最后一班，是『盒中猫（Cheshire Box）』的C班。」（注：Cheshire为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的咧嘴猫。）

    最后一间教室装饰著盒盖开启、盒内暗处有对猫眼与新月形笑容的纹章。诺雅没有走过去，而是推门进入。

    「这里就是我和你就读的班级。」

    教室内在开门同时传出了拉炮声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里面的学生说不定有上百人。

    「总算来了，欢迎你加入本班！」

    「往后还请多多指教！」

    「欸欸，你以前真的是不良少年，现在却成了死刑犯吗！？」

    「你这笨蛋在问什么蠢问题──你应该是逃犯吧？」

    拉炮声此起彼落，片片纸花四处飞舞，教室内回荡著学生们的嬉闹声。

    「──该怎么说才好呢？其实我们C班里很多学生都很有个性。」

    诺雅显然也觉得同学太吵了一点，嘴角挂著苦笑。感觉就是一副烦恼著到底要不要纠正大家，叫他们收敛一点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我压根儿没听说他们准备大肆欢迎你呢。」

    彻错愕地环视教室，连自己头上黏著一片胶带也没发现。

    教室里贴著用卫生纸做成的纸花，还有大概是用笔记本内页做出来的纸环链。同学们一见到彻，立刻擅自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「好了好了，请大家不要突然围著转学生。你们吓到他啰。」

    幸亏诺雅马上制止了其他人。

    「彻，请你过来这里做自我介绍。」

    彻松了一口气，走向讲台。虽然自我介绍会令人心情沉重，不过总比遭受同学包围，搞得不知所措要好得多。

    他往前一看，就发现了让自己感觉更加沉重的语句。

    诺雅身后的黑板上，写著同学们表达欢迎之意的字句。

    『相马彻同学，恭喜你的魔法复活了！』

    用彩色粉笔写下的每个字，都深深重击彻的心灵。

    恭喜你。

    恭喜你被剥夺梦想，还被赶出栖身之所。

    「彻？」

    诺雅讶异地回头，看向黑板上的字，恍然大悟似的敲敲手心。

    「现在才想到我忘记说了呢。彻──」

    她的脸上露出了如朝阳般的灿烂笑容。「恭喜你的魔法复活了。」

    此刻，彻突然觉得自己宛如置身陌生国度一般，孤独无助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彻明白大家是真的欢迎他，也晓得他们对自己充满兴趣。

    因为结束自我介绍后，同学们一直围过来，问的都是相同的问题。

    『你是如何重新得到魔法的？』

    彻不想回答，因此只单纯地转述自己从统治局人员那边听来的说法。

    ──虽然一失去魔法就不可能再次恢复，不过依然有百万分之一到二机率的例外。被称为「再获得者」的人们并非真正失去魔法，而是基于某种理由──比如精神上或肉体上受到刺激──而暂时无法使用魔法。至今也发生过不少人因意外而失去视力或听力时，连同魔法一起丧失的例子。而且近年来由于那些人身体机能恢复的关系，魔法随之复活的案例也愈来越多。

    可是这番说明无法解开同学们的疑问。

    彻很清楚他们想听的并非这种无聊话。大家想问的正确内容是：『假如我也失去魔法，到时该怎么重新获得它？』

    你问我，我问谁啊！

    尽管没有面露不悦，彻也没给同学们好脸色看。这使得围在身边的发问者越来越少，没多久也就全散了。

    彻有如喝闷酒般，咕噜咕噜大口喝著果汁。

    他目前正靠在教室角落的窗边，吃著为了「欢迎新同学」而准备的零食。

    结束自我介绍与打招呼、回答完几个问题之后，终于放过他的同学们有一半不是回家，就是去参加社圑活动了；至于另一半同学则是不停吃著零食，在一旁跟好朋友们大聊特聊，使得整间教室闹哄哄的。

    「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为计算点心花费和其他杂事暂时离席的诺雅一回来，立刻靠在隔壁窗边深深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处理好了，凛会帮忙善后。」

    彻立刻捜寻四周，却没发现妹妹的身影。话说回来，现在才找人也太迟了。

    「我要说声对不起，大家实在太兴奋了。有没有给你添麻烦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其实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那太好──咳咳。」

    「来。」

    彻递过纸杯，拿起一点五公升的宝特瓶装饮料。

    「谢、谢谢──唉唷。」

    诺雅乖巧地让彻为自己倒好饮料，举杯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「噗哈……老实说，还在校长室的时候我就觉得很渴了。你对我们班上的印象如──啊，谢谢。」

    再来一杯。

    「咕噜……有办法跟大家相处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清楚……」

    「呵呵，说的也是，毕竟彼此还不熟呢。抱歉，这要怪我有点猴急──不过这是一个好班级，同学们都是好人唷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人物啦……」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，诺雅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，挑了挑柳眉。

    「……濑户洋二，找我们有事吗？」

    然后瞪向勾起嘴角，神色里有些瞧不起人的同学。

    「唉唷，你怎么突然这么『问候』我呢，副会长。」

    眼前男子留著一头彷佛会扎手的竖发，约莫一百八十公分高的高大身躯外头套著邋遢不整的制服。就算并非不良少年，那模样也不像个优等生。

    「别那么紧张嘛！我只是来跟传闻中的转学生打个招呼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只是打招呼那当然没问题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就请你别插话啰──哟，转学生，还习惯吗？」

    男学生宛如看到有趣事物似的噗哧窃笑。诺雅原本想制止对方装熟的态度，结果被彻挡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？」

    彻无视她的讶异目光，离开窗边，站到男学生面前。

    「还可以，既不好也不坏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不过我总觉得你一脸失落吶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老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啊？你说谁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……我可没有一脸失落。如果看起来如此，代表你的眼晴有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竟敢呛我。」

    「怎样？」「你想怎样？」彼此互呛的两人把手放进口袋，彷佛正值发情期的山地大猩猩般耸肩吓唬对方。诺雅不晓得该阻止谁，一时之间慌了手脚。

    他们的额头浮现青筋，倏地凑到牙医或情侣才有的近距离，用眼神挑衅对方。

    「……转学第一天态度就太嚣张的话，当心见红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才辛苦啰，为了保护地盘还真是不遗余力啊！如果没给新同学一记下马威，你往后会食不下咽、睡不安稳是不是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啥！」

    濑户终于出手，狠狠推了彻的胸口一把。诺雅见状，慌忙上前阻止。

    「喔啦！」彻旋即反击，一拳打在濑户胸口上。

    彻刚朝对方肩膀一拳打过去，濑户立刻回敬自己肚子一拳。两人身上接连传出砰砰啪啪的闷响。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，快、快停……手？」

    想介入制止的诺雅停了下来。其实这场互殴，不过是类似年幼野兽玩耍般的身体接触罢了。

    「呼呼。」

    「嘿嘿。」

    互殴随著拍击拳头的啪啪声结束。

    「彻，好久不见了，我很想念你吶！」

    「我也一样，洋二。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！」

    两人互拍对方肩膀，随即「哎呀──真怀念」以及「你过的好吗？」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重逢的喜悦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你们本来就认识？」

    原本想介入的诺雅举著手，错愕问道。

    「咳咳……副会长，此话差矣。谁会跟这种家伙做朋友……」

    「咳咳……啊啊，说的也是……」

    最初问候彼此的轻拍越打越用力。「痛死了，你这家伙～～」、「少瞧不起人！」。

    眼见两人快要动真格的了，诺雅见状连忙出面阻止。「STOP！你们两个快点住手！」

    「唉，其实我们就是人家说的青梅竹马。」

    吃了一记重拳的濑户调调下巴，回答诺雅。

    插图007

    「青梅竹马……意思是说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〇一八班的三人组也是唷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你该不会是指……那些家伙吧？」

    彻有点吃惊。

    离乡背井长达五年的他，原本以为小时候的泰半朋友早已失去魔法，进而离开岛上，因此作梦也没想到竟会跟儿时玩伴重逢。既然都过了五年，就算有四成的人失去魔法也不足为奇。倘若还有五人，那就得乘上五分之二……

    「喂，笨蛋。」

    「有何贵干？白痴。」

    两人拋开五年份的空白，毫不客气地轻松互骂。

    「你还没决定要加入哪一班吧？」

    诺雅不知怎地，面露惊讶之色。

    「濑、濑户洋二，那个──」

    「你说的班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为何我非得解释这个啊？咱家副会长真没用。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正要找机会说明耶！」

    洋二无视为自己辩护的诺雅。气氛从方才便显得有些严肃。

    「这学校的班级人数不是非常多吗？一旦人数过多，会害得打扫和团体活动之类的事情窒碍难行，所以学校才会另外编制『班』这个单位。对了，你就加入我的班吧！」

    「那、那可不行！」

    诺雅代为拒绝后，濑户不爽道：「为什么不行？这又跟你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当、当然有关系！因为、因为彻要──」

    她赶紧改口。

    「转、转学生要等一星期之后，才能决定要加入哪个班！」

    「靠，居然还有这种鸟校规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有！这是为了避免学生在受到邀请时发生争执！校规可是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喔！」

    诺雅说著说著，出示学生手册记载该校规的页面。可是濑户连看也不看，嚷嚷：「知道了知道了！」抽身退开。

    「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。」

    接著他转向走廊举起右手，抛出一句：「我们宿舍见。」

    「彻！」临走前还笑著说：「很高兴见到魔法又回到你身上。」

    闻言，彻的脸顿时僵住。

    原本感觉缩短的距离又再次拉得老远。

    幸好洋二头也不回地马上跑步离开，没看到自己当下的反应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「想想也对。你五年前好歹也待过这座岛，就算岛上有你的朋友也不奇怪。」

    诺雅若有所思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过话说回来，我还是首次见到濑户同学那种孩子般的表情。那个，该说他平时很叛逆……还是不肯听我的话……感觉濑户同学不想记住我的名字，只会副会长副会长地叫我……对不起，这根本是在说人家的坏话了。」

    彻挥挥手，示意诺雅别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「不要紧，他大概只是讨厌学生会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唉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彻和诺雅待在人越来越少的教室角落，于黄昏暮光中聊著天。

    「我很羡慕你有儿时玩伴呢……我身边就没有这样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其实彻并没有刻意找人询问。

    可是他却在这一小时内，无意间听到许多关于樱田诺雅的事。至于原因，就是那些跑来问问题的同学们泄漏的。

    身为外国人的诺雅直到三年前，才以交换学生的身分来到日本。

    「……算啦，这里毕竟不是你的故乡，根本强求不来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，连住在老家时也一样。就算有仆人与随从跟著，我却没有平起平坐的朋友……尽管当时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……」

    彻闻言呆了呆，莫非她是大家闺秀？

    「回头想想，凛是我交到的第一位朋友……」

    这下就说得通了。彻心想。

    凛向来只愿意跟权贵打交道，看来诺雅确实是位千金没错。

    「后来……我慢慢交到其他朋友，还组织自己的班，跟大家成为伙伴……然后五个人一直努力至今……亏我们五个人、五个人……努力至今，却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言尽于此。

    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，沉默的很不自然。不过彻没兴趣探人隐私，因此也没打算追问。

    有够尴尬的，还是赶紧把这个话题结束掉吧。

    在今早的长途跋涉与班上的紧张感摧残下，彻已经累到懒得动脑筋了。

    他转眼看向窗外的操场。击中球的金属球棒发出铿锵声。学长正在怒斥犯错的学弟。可能是早上下过雨的缘故，在操场内活动的运动社团并不多。

    彻于更远处再次发现那三个人。

    也就是刚来学校时，最早见到且莫名觉得眼熟的三人组。

    在好奇心驱使下，彻一直看著她们。尽管三位少女一脸茫然地呆站在校门前，已经明显妨碍到学生与活动社团成员出入，可是却没人要她们离开。连同警卫在内，大家只是面露尴尬的经过她们而已。

    告知下午四点的铃声突然响起，喇叭开始播起放学歌。

    儿时记忆一口气涌上脑海。彻至今才知道，原来当初跟朋友玩耍时，要大家互道再见的音乐是从这里播放的。刻意拉长音的广播搭配不知用了几年的老音乐，催促学生们赶紧回家休息。

    现在已经四点了──

    没事的同学们──

    请注意安全尽快回家──

    尽快回家──尽快回家──尽快回家──

    回声一结束，音乐也随之停止。

    三位少女倏地朝校舍鞠躬敬礼。

    闪闪发光的水珠滴落大地。

    她们行了一个很久、很久的鞠躬礼。

    「──彻？」

    诺雅讶异地呼唤道。

    「欸。」

    彻打断她的话。「我之前准备去校长室的时候，曾经见过她们三个。」

    三人仍弯腰鞠躬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她们好像有过悲惨的经历？」

    彻说著说著，想了起来。

    想起自己为何会觉得她们很眼熟。

    因为她们脸上的表情。那是──

    （……好憔悴。）

    那跟在东京的最后一晚，自己倒映在洗脸台镜子里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「欸，那三个女孩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究竟是碰上什么事，才让她们这么难过？究竟是遇上了多大的不幸，才让她们一脸憔悴？

    「……你不知道？」

    彻没有得到回答。

    时间悄悄流逝。不久后，彻对诺雅说：「如果不知道就算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，其实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经过一阵不算短的沉默后，诺雅开口表示：「她们是『魔法丧失者』。」

    魔法丧失者。

    啊啊，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彻顿时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未成年魔法师每年都得轮流抽签，抽一次名为「以百分之十机率失去魔法」的签。那三位少女正是头奖得主。

    换言之，她们是失去魔法之后，被学校赶出去的人。

    三位女孩至今仍未抬头，用泪水在地面制造一个个水渍。

    真是太讽刺了。

    得到魔法的自己与失去魔法的她们，表情居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想和三人聊上几句的冲动忽然涌上心头。就心境而言，自己或许是对方最不想见到的人。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？他可是满心羡慕能回到外面世界的三人吶。

    不过彻依然想和她们说说话，毕竟在某种程度上，他们也可谓「同病相怜」。

    但三人组很快就抬起头来，从校门处离开。

    总觉得她们的身影落寞无比。

    「那是眷恋呢。」

    窗帘彷佛断头台刀刃般快速落下后，窗外景色从彻的视野中消失。

    他缓缓沿著布料的方向往右看过去。

    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抱歉，你刚刚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说她们是舍不得放下，只知道眷恋过去的人。」

    诺雅一脸不悦，语带轻蔑地说著。

    「你没必要在乎那种人。」

    诺雅的眼神在转向自己时立刻放柔许多，恢复先前的温柔面孔。

    「反正她们毫无魔法素质可言，跟能够重拾魔法的你完全不同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喂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不用在意她们。像那种人……^」

    异样感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虽然仅仅相识数小时，不过彻觉得当下的诺雅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异样感于下一响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「她们是淘汰者。」

    淘汰者。

    此话有如一把尖刀，深深刺进彻的心里。

    「就算你在乎她们也没用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胃彷佛吞了结冻油脂似的开始绞痛。

    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，某人的样子跟诺雅互相重叠。教室跟某处连结在一块儿，还有个模糊人影噗哧窃笑，指著自己说：「你是淘汰者。」

    到头来，你依然没能救到小夜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你还是放、弃、了。明明誓言绝不放弃，结果却死心了。

    你确实惨遭淘汰啰，之后就在便宜的出租房间里好好度过余生吧。

    淘汰者。淘汰者。淘汰者。

    「呜呃……」

    「彻？──咦？你、你怎么了！？」

    彻忍住想呕吐的冲动，同时制止了想过来察看情况的诺雅。

    「我没……事……」

    「骗人，你脸色铁青耶！」

    那张满心担忧的脸庞惹得彻至为不快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你别跟过来……」

    彻推开诺雅，径自步上走廊。

    再不走，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伤害诺雅。

    「怎么会没关系！你究竟怎么啦！？」

    结果诺雅毫不领情，从后方追了上来。

    彻愈走愈快。他没有特别要去哪里，单纯只是想尽快从诺雅眼前消失而已。

    「不要跟过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不能跟！？……莫非我说了不中听的话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道歉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不用道歉，先暂时让我一个人待著好不好！」

    「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？你看起来那么不舒服……」

    额头噗叽噗叽地接连浮现青筋。

    既然还会关心我，那你怎么忍心对那三个女孩那么残忍？

    彻再次加快脚步，拋下身材娇小的诺雅。

    「哈啊……哈啊……彻，等、等等我……」

    整个画面看起来就像彻在欺负诺雅，不过实际上的确也差不了多少。

    彻感觉自己体内某个部分一定出了差错，但他却无力挽救。被怒火吞噬、理性之丝遭抽走的彻，离崩溃也只剩一步之遥。

    「彻……等等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许跟过来！」

    天啊，这是什么鬼地方？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既无邪又温柔，既残酷又随兴，还带点孩子气。

    这真的、真的是……

    「彻……彻……」

    娇小的诺雅追他追到几乎喘不过气来，虽然她硬挤出声音，喊了彻好几声，但全被彻乾脆地忽略掉了。

    内心的怒火愈燃愈烈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、到底为何生气……求求你告诉我……彻……」

    彻再也忍不下去，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这头为了不想伤害诺雅而逃走的怪物一突破理智极限，立刻对她露出獠牙。

    「彻……」

    是因为见到彻停下来的关系吗？诺雅笑得灿烂，宛如盛开的向日葵。

    「你问我为何生气……？」

    彻将沉积在胸口的灼热污泥一股脑地吐向那张笑脸。

    「我就是看魔法师不爽！」

    正面承受恶意洪流冲击的诺雅，当场原地愣住。

    「每个家伙都一样！莫非这岛上的人全都脑筋不正常吗！？什么再获得者！竟然一见面就嚷嚷『恭喜你』啦、『做得好』什么的，到底想怎样！少乱扣帽子！我何时为此高兴过了？」

    情绪一旦溃堤，便再也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「开啥玩笑？莫非你们以为自己是特权阶级，失去魔法的人是金字塔底层的可怜虫？为何瞧不起一般人啊！」

    漂亮的蓝眼睛随著恶毒话语入耳，逐渐黯淡失焦。

    「她们是正常人，我们才是异类，你要分清楚这一点才行！有什么好恭喜的？」

    彻倾吐随著每一句恭喜而累积下来的不满，其他人愈亲切，自己内心的厌恶之情便愈发严重。

    「什么魔法，蠢毙了！我就是、就是为了这个鬼玩意儿……才会……」

    魔法。

    假如没有它，自己的人生就能继续前进，也能继续寻找妹妹的下落。

    美国也好澳大利亚也好，不管天涯海角哪里都好，哪里都去得了。

    不，其实说穿了，倘若没有这股力量，他们即可免除遭特殊指定灾害生物群袭击的命运，人生也不会因此变调。

    不用和自己的亲妹妹以及朋友死别，甚至不必和家人分开……

    「──彻。」诺雅开口了。

    彻倏地发现，自己竟然不敢正眼看她。

    他才认识诺雅多久，居然就把所有的不满发泄在她身上。彻为此羞愧到无颜以对，甚至连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又想怎样？」

    明明感到羞愧，态度却依旧没有放软。

    诺雅宛如机器人般绷著一张脸。「虽认为不太可能……不过我依然想确认一下。难道你──」

    她抖著声音问：「──讨厌魔法？」

    在仅存的嗜虐心作祟下，彻笑著补上最后一击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正是如此。」

    其实他本身对魔法没什么意见。

    「魔法算什么鬼东西。」

    但不知为何，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了。

    受到与谩骂无异的言语连番轰炸的诺雅，一时之间完全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「太过分了。」

    彻原以为她会哭成泪人儿，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是你这种人重新获得魔法──」

    蓝色双眸非但没有泪湿，反而燃起熊熊大火。

    「──为什么不是她们！」

    啪！某个东西轻轻打在了脸上。

    「我克丽缇娜‧湿婆‧樱田‧诺雅，将遵从灵魂与血统之炎──」

    诺雅丢出取自怀里的手帕。

    「要求与相马彻进行决斗！」

    †

    「双方上前。」

    时岛学校的二十几个运动设施中，有半数是军事用训练设施。

    这个第四操场也是其中之一。里面不仅有大片土地跟山丘，四周还有碉堡跟简易民宅，是一座有如山间小村的野战训练场。

    于第三区块里，彻与诺雅正面对面站著。

    等著看好戏的学生们围在四周吵闹不休。

    「……天啊，竟然捅出这么大的娄子。」

    被硬请来担任裁判的凛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由于时岛学校并不允许学生私下决斗，因此他们以训练为名义向校方申请使用场地。

    「诺雅，我们可是负责收拾这种麻烦事的人，你会不会搞错立场，让自己变成闯祸的一方了？」

    「我愿意为此道歉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愿意道歉，那可以请你收手吗？」

    「办不到。」

    此话又引来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「话说，你想从我这个顽固哥哥身上得到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一句道歉。」

    诺雅手指著彻。「我要他对侮辱魔法一事公开道歉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么哥哥，快点向人家道歉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对不……我拒绝。」

    听见妹妹清楚明瞭的命令后，「对不起」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「啥？」凛面无表情，但彻看得出来她很火大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我刚刚要你向诺雅道歉喔？」

    从妹妹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实在太重，彻不禁冷汗直冒。「……就算你这样讲也没用，我说不道歉就是不道歉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凛的表情一片淡然，看不出她究竟生气了没。

    「那就随你高兴吧……反正无论你如何逞强，结果依然不会有所改变。」

    她放弃劝说，一副决定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本次决斗的规则为南北战。禁止使用超越战术魔法规范的魔法。双方皆可投降认输。至于风向──」

    凛拿出手机，拨打气象台号码，听取气象资料。

    『──由于受到台风影响，气象局已发布大浪警报。风向为强劲东南风──』

    「──那么东北方的位置给哥哥，西南方位置给诺雅。你们同意此安排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同意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请选择武器。」

    「我选这个。」

    诺雅出示的，是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带在身上的古书。

    ……彻原以为决斗只是某种玩笑，不过看来事实并非如此，诺雅和凛都是玩真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倒是不介意。可你不能使用需要得到许可的技巧喔？」

    「无妨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诺雅就用它进行决斗……哥哥，请你随意挑一种训练用装备。」

    凛手指的墙上挂著许多老旧装备。

    彻连挑都不挑，立刻转头说：「不，我赤手空拳就够了。」

    诺雅闻言蹙眉道：「……你究竟想侮辱我到什么地步？难道你觉得自己不靠武器就打得赢我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那个意思，单纯只是拿著武器就发挥不出实力罢了。」

    「竟敢大言不惭……凛！」

    诺雅根本不信彻的说法，立即出声要求凛进行仲裁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现在好歹算是训练，所以双方都必须携带召唤器。无论哪一把都好，请你赶快挑选自己的武器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……」

    彻挑了把小到不行的短剑型召唤器，将其挂在腰际。

    那副轻松自在的态度惹得诺雅更加火大。

    「那么双方──预备。」

    两人隔著三公尺距离互相对峙。若以夕阳为准，双方形成的角度是亥巳线。来自寅的风不停地往彻的方向吹，再加上地面被晨间雨水打湿的缘故，非常容易打滑。（注：亥已线为代表蛇（四点钟）至猪（十一点钟）方向的一直线；寅为虎，代表三点钟方向。）

    凛高举右手，宣布：「开始决斗。」

    插图008

    †

    魔法。

    由于上天突然赋予人类的这股力量，拥有将某物从「那边」带到「这边」来的效果，因此正确的称呼应该是「召唤魔法」。

    能够召唤的物质，端看使用者出生的土地与血脉而定。

    出生于海边的人会成为水之使者，出生于平原的人则是成为土之使者。

    因此进行魔法战的首要重点，便是正确掌握对方属于何种使者。

    （……话说，应该没问题吧？。）

    跟小孩子打架等级差不多的魔法战让彻想起孩提往事，随开始的信号后退拉开距离。他已经摸清诺雅的召唤对象为火焰，这部分倒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（……对了，我以前是怎么做的？。）

    虽然掌握住对方的底细，但自己好歹已经相隔五年没使用过魔法了。

    彻停下动作，苦思下一步。

    算啦，就理论来说，保持中距离进行战斗即可。无论是石系、风系或冰系，总之最重要的诀窍都是一面发动魔法，一面掌握目标动向。

    诺雅应该也会这么做。

    「你不出手？」

    但诺雅并未跨越开始线，只是在原地插腰瞪著彻。

    「那就由我先动手了。」

    她无视一切理论，开始施展自己的力量。

    诺雅先是集中精神，接著倏地指向天际。不久，一个约莫三十公分大小的黑色剖面忽然凭空冒出。

    「燃烧吧！」

    剖面听令放出火球。火焰曳著流星尾巴划空而过，直直落向黑暗深渊。

    「唔！」

    彻赶紧翻滚闪避。

    于身后爆炸的火球，释放热波，烫得皮肤刺痛发麻。

    「居然只靠体术就能躲过，真有你的。」

    诺雅随口夸奖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但那颗火球不过是打招呼罢了！」

    彻知道她并非虚张声势。

    因为诺雅尚未使用自己的武器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！」

    诺雅拿起古书，彷佛制作木片拼花工艺品般地操作它。在挪动一部分封面之后，书脊神奇地出现了镂空部分，从中伸出一根极其单纯的铁制枪管。

    那既是拥有复杂机构的枪枝，同时也是毫无意义的武器。

    因为枪管内没有弹药。这跟车子没汽油、手机没电池的状态无异。无论是何等高性能的引擎，没有燃料便无法运作。换言之，那本书仅是个构造复杂的文镇罢了。

    然而这种说法只能套用在一般人身上。

    诺雅举起古书，打开三根枪管的其中一个药室。

    明明指著自己的枪管没装弹药，彻却感受到无比压力。

    「接招吧！」

    「魔法」被诺雅以「科学的方式」释放了出来。

    药室忽然冒出火焰。封闭空间中的火焰遵从与炸药相同的运作原理，集中飞出枪口。

    砰！击发的火球既微小又轻盈、毫无威力可言。

    可是速度却快得吓人。

    「唔哦哦！」

    眼见火球拖著飞行云飞了过来，彻赶紧往右绕著操场跑。

    此乃藉工学诞生的召唤器之力。

    经过完美计算而制成的「单纯铁管」能赋予魔法力量指向性，可以提升威力高达数倍之谱。

    「好，逮到你了！」

    魔法与工学力量的结晶接连袭向彻。

    诺雅专心地锁定彻的动向，犹如正在追踪起火点的消防员。火焰弹就像把锯子，不停地切削彻的活动空间，逐渐断绝其退路。

    （这家伙擅长远距离攻击啊！。）

    虽然早就料到，不过诺雅真是专克自己的类型，导致挂在腰际的短剑完全无从发挥。彻根本无法接近诺雅，只能四处奔逃。

    「你只会用体技闪躲吗？不过我不会让你一直逃下去的！」

    诺雅再次操作封面，将三连枪管替换成六管格林机枪，攻势旋即产生变化。火球虽然变得更小颗，却以肉眼看不清的超高速接连射出。

    纵使掌握了优势，诺雅仍不敢轻忽，她巧妙地设下陷阱，以防彻趁隙进逼。

    「糟糕！」

    早上的情况再度重演。

    等发现诺雅刻意转移弹幕时，已经来不及了。彻被逼入积水湿滑的区域，不意外地滑了一跤。

    诺雅如跳舞般转动古书。喀锵！格林机枪切换成六十公厘的炮管，从炮口处射出了三发火焰弹。

    右、左、后方趣然冒出三道火柱。

    「好，这下──」

    现在只剩前方可逃，但是该处──

    有张火焰般的凄厉笑容。

    「结束了！」

    彻就此惨遭火焰吞噬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太阳在不知不觉间准备遁入西山。

    火焰消失后，四周一口气暗了下来。挂在西方棱线上的夕日，将周围照得犹如经过防爆耐热处理的玻璃窗般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「上当了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大口喘息，丝毫不敢松懈地注视彻的所在位置。该处目前被烟尘覆盖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那些火焰弹威力其实不大，因此她不认为自己已经赢了。

    火焰在一般人眼中虽然可怕，但对魔法师而言其实算不了什么。在火焰质量压倒性不足的先天缺陷影响下，无论温度再高，只要用水或土包覆身体进行移动，即可大幅削减其威力；再加上火焰有著会往氧气浓度高的地方移动、进而大幅扩散的特性，不仅射程短，也很怕风系魔法。

    虽然自己用了召唤器辅助，让火焰能集中在一点……不过因为对方也是魔法师，所以威胁应该不算太大。

    不过说穿了，她的目的仅仅是想藉此刺探彻的魔法属性罢了。

    （我过度使用魔法了。不，应该说是他引诱我的……）

    诺雅透过深呼吸调整气息。

    在旁人看来，她从头到尾皆保持优势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事实不见得如此。因为自己明明使出了数十次魔法，对方却只用上一次。

    算了，先把人拉出来再说。

    「你未免太乱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烟尘逐渐散去。

    「下手根本毫不留情……魔法师的脑筋果然不太正常？」

    彻毫发无伤，站在烟尘的另一头。

    「你也是魔法师吧！」

    诺雅发出一颗火球，宣告第二回合正式开打。

    「──相马彻！」

    彻一改原先四处奔逃的做法，不仅有如脚底长根似的站稳脚步，还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即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，他依然没有拿出武器。

    正当心有不甘的诺雅持续发出火焰弹之际──

    一阵狂风猛地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彷佛想把世界挖开一个洞的强劲阵风席卷而起。被卷入的火球由于得到大量氧气，在耗光能量后接连消失。

    紧接而来的三发火焰弹，也被彻用相同手法处理掉了。

    （风之使者？……不对。）

    直觉告诉诺雅，这其中有些不对劲。

    她赶紧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出招。

    （吃我这招吧！。）

    许多鬼火接连冒了出来，照亮黄昏的天空。

    古书断断续续地发射火焰，在诺雅周边十五公尺范围内召唤小火球。这是称为「打信号」或是「天狗砾（注）」的基本战术。（注：石头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自然现象，好发于山区。）

    魔法战仅次于「召唤对象」的重要因素，即是「召唤范围」。能够在多远的距离开启召唤门，是用来推测魔法师实力高低的重要指标。

    诚如召唤对象不同，每位魔法师的召唤范围也不一样。若撇开诺雅这等有效半径广达三十公尺的特例不谈，一般魔法师的平均召唤距离实际上只有五公尺左右。

    魔法师能够在有效范围内互相干涉，进而让对方召唤失败。

    虽然「干涉魔法」的理论已广泛应用在幼儿保育上，能避免尚不会控制魔法力的幼儿伤害自己与他人，但战斗时就不一样了，干涉魔法只会让人觉得烦而已。

    因此进行魔法战时，为了测量对手的召唤范围有多广，魔法师常会透过小型召唤物加以确认。

    （看来满窄的……）

    哀号逃窜的彻不仅召唤范围远低于平均值，甚至还被眼前忽然冒出来的火焰吓到跌倒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！」

    那就用庞大物量打包围战！

    诺雅关闭信号，把意识全集中在手中的书本上，使用最大口径的八十公厘炮持续发射火焰弹。

    为防火焰弹之间发生冲突，她在先前未出手的前方领域召唤出火山灰。

    风息顿时充满了故乡的味道。

    一般的魔法师通常只能召唤一种元素，但诺雅不同。她召唤的对象包含炎、土，以及──

    「再吃我一记！」

    右翼喷出了土砂，左翼则涌出了高温水柱。那水柱其实是能有效治疗瘀青等伤势，在时岛大受欢迎的温泉水。

    「好烫！啊──受不了了，我豁出去啦！」

    彻再度蹬地冲刺。可是他没有逃开，反而朝诺雅直冲过来，甚至主动闯进满是岩石与高温水柱的区域里。

    「好痛！」

    结果比火焰重上数百倍的岩石轻易突破彻的防护，整个打在他身上。四周地面被温泉水搞得满是泥泞，愈来愈难以活动。

    「可恶！」

    彻的前方忽然冒出了一道由土砂形成的盾牌。

    风跟土。这样就两种了，岛国出身者很常见的搭配。

    （？。）

    然而诺雅心中的异样感仍未消退。

    「你也吃我一招吧！」

    彻制造出一颗水球，猛力扔向诺雅。

    （是水！他居然有三种召唤对象！？。）

    诺雅吓了一大跳。虽说她自己也能召唤四种元素，但一般而言，能同时掌握三种元素以上的魔法师实在不多见。

    惊讶过后，诺雅反射性使用与水相克的召唤对象──火焰弹──应战。

    「唔喔哦哦哦哦！」

    彻没有停下脚步，迎面朝火焰冲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笨、笨蛋！」

    你会被吞噬的！

    诺雅脑内顿时闪过这个念头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
    原本完全听令于诺雅的火焰竟然自动回避彻，没有命中目标。

    （咦？。）

    诺雅没有看走眼。武器、火焰全违逆使用者的意思，主动避开敌人了。

    「还给你！」

    不仅如此，挂著恶作剧笑容的彻一凭空拉扯，早已飞到其身后的火球便掉转回头。

    （我的火焰被……）

    诺雅眼睁睁看著这一幕，大受冲击。犹如手脚不听使唤的恐惧感，和东西遭人偷走的不愉快接连袭向心头。

    对樱田诺雅来说，火焰与魔法就是如此重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就那么一瞬间的犹豫，让她犯下了致命错误。

    「呀、呀啊啊！」

    召唤门开启了。可是满心恐惧的诺雅却在位置与威力设定上发生差错，导致召唤门出现于自己眼前。

    太近了。

    「你──！」

    连冲到诺雅近处的彻也满脸惊恐。那团新火球不仅轻易吸收他释放的火焰，还在四周空气助燃下，产生爆炸性膨胀。

    轰然巨响之下，气爆于焉发生。

    早上那一击粉碎海龙的炽烈火球，再次现身于操场正中央。

    彻盯著眼前的异象，一脸茫然。

    失控的火焰魔法完全背叛诺雅，瞬间将她吞没。

    火海毫不迟疑地吞噬了女孩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你这笨蛋！」

    彻放声嘶吼，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欧洲中部有一座「湿婆山」。从太古时代便不停喷发火焰至今的火山口与其近郊，是一片被千度以上的灼热高温围绕的死亡世界。

    那样的地狱景象，如今在这里重现了。

    与湿婆山相距两万公里的第三操场，如今正被一片火海包围，甚至还冒出了滋滋作响、喷发后立刻凝固的岩浆。

    「诺雅！」

    彻在活地狱里迈步走著。

    渴求新鲜氧气的火焰马上扑了过来，但到了一定距离就被强制转移方向，没有伤到彻一丝一毫。

    所谓的「距离」，大约是八十六公分。

    这个范围不到平均值两成的极小召唤圈，内部是个小型的压缩空气漩涡，能阻隔火焰并让其转向。

    「诺雅～～你在哪里！」

    彻无视扑天盖地覆盖过来的火焰，继续前进。他尽可能快步走著，一下跳进烈焰中、一下将之吹散，在鲜红世界里找寻诺雅的身影。

    尽管火焰本身对他无法造成伤害，但是热度与强光却难以隔绝，大大地增加了寻找诺雅的难度。

    火焰不停夺走四周的氧气，让他喉咙乾渴不已，呼吸也愈来愈困难。

    彻大口的喘气，将宝贵的空气化为嘹亮声波。

    「诺雅！」

    找到了。

    远方映入眼帘里的，是个全身都被火焰笼罩住的精灵。

    为了保护失神昏倒的诺雅，她体内的魔法力正接连召唤火焰并吹跑附近的一切，一道道的烈焰看起来就像一心保护主人，甚至连同类都不许靠近的忠犬。

    托火焰的福，她毫发无伤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受不了。」

    彻让缺氧的脑袋全速运转，用自己的召唤门抵销那道吐出火焰的门。召唤门一关闭，消耗周围氧气的火焰旋即消失。

    但彻接下来的举动，则成了他的败因。

    认为一切已经结束的彻只是原地站著，既没有蹲下，也没有使出魔法防身。

    挤压大气的强风开始席卷而起。

    （真是的……）

    剧烈的气压变化开始侵袭彻的内耳与呼吸器官。

    （……咦？。）

    全身力量开始流失，最后只能虚脱地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召唤产生的加压，与灭火的急速减压接连冲击三半规管，致使缺氧的脑袋再也无法保持意识。

    名为反抗的意识被连根拔起之后，彻只能呆呆地看著诺雅。于逐渐变暗的视野中，他隐约注意到诺雅似乎已经有清醒的迹象。

    幸亏她倒在地上，所以气压变化对她影响甚微。

    当意识逐渐朦胧之际，只有一个想法残留在彻的脑里。

    「幸好你没事」。

    「胜利者为樱田诺雅！」

    诺雅一苏醒，便看见了这副景象。

    倒在地上的彻，以及高声宣布自己获胜的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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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三章 兔子牌机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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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窗外传来啾啾鸟鸣，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泄入房内。

    「哥哥、哥哥你快起床。哥哥，不起床会迟到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醒来才发现，凛正在摇著自己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总算醒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是凛？」

    睡眼惺忪的彻，一时还搞不清自己为何睡在陌生房间里，更不明白为何分隔五年的妹妹会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你别睡昏头了，这里是宿舍。」

    「宿舍……」

    一段段的记忆逐渐回到了彻的脑海里。

    魔法复活、来到时岛，以及……

    「你完全醒了吗？」

    凛突然靠得老近，深蓝双眸紧紧盯著他瞧。

    「醒、醒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的任务就此完成啰。记得上课不要迟到，再见。」

    凛拿起脚边的书包，扬起裙襬转身开门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我刚刚忘记问你了，哥哥。」

    对凛而言，这个问题非问不可。

    「你还记得决斗的结果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记得。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你背叛了我的期待喔。」

    凛的表情与话中含意相反，不知怎地，她一脸高兴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耶──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彻默默把枕头丢过去。

    凛留下一阵噗哧窃笑声，就此离开房间。

    「……可恶。」

    发泄心中的不满后，彻立刻下床。他先拉开窗帘再慵懒地捡起枕头，走回床边。

    然后因发现挂在墙上的某物而叹气。

    那是一套全新的时岛学校制服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宿舍名叫白鹭庄。

    等看到挂在玄关上的看板，彻才知道宿舍的正式名字。白鹭庄是一栋历史悠久的西式洋房，住宿的学生也很少，可以想见一开始的用途应该不是学生宿舍。

    虽然宿舍位在比学校更远离海滨的半山腰上，可远眺街景与海景，但说句实在话：宿舍的地理位置糟透了。

    「好了。」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现在可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。

    「……臭妹妹，竟然一叫醒我就自顾自地开溜。」

    尽管不知该如何是好，彻仍换上制服离开房间，结果发现整间宿舍空荡荡的，看不到其他学生。

    他从学生手册与网路查到的资料得知，住宿生一定得搭公车上学，也知道最后一班公车已于数分钟前发车。

    无论怎么看，他都觉得自己迟到定了。

    不过彻仍不死心，动身快步前往停车场。假如有住宿生专用或多出来的脚踏车，说不定可以借一辆来骑。

    停车场确实有多出来的脚踏车，不过它们全因爆胎或漏气等等原因被弃置，甚至还能看到没有引擎的机车，以及折成两半的自行车。

    「每一辆都跟废铁没两样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彻的眼光停留在某辆原以为同样是废铁，却有些与众不同的速克达上头。

    那是一辆蓝色的兔子牌SA301。

    乍看之下，这辆油箱已被拆除的速克达根本不能骑，但诡异的是整辆车外观却新簇簇的，明显有人精心保养过。

    即便有些惊讶，彻仍蹲到机车旁，想看得更仔细些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会在这里！？」

    附近传来耳熟的声音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一回头便看到意料中的人物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怎么会在这……」

    与昨天同样打扮、随身带著古书的诺雅惊愕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不能来停车场吗……」

    大清早就有人找碴，彻立刻不爽回嘴。

    「当然不行！公车已经在五分钟前发车了耶！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才想──嗯？」彻突然发现对方的话里有些不对劲，倏地闭嘴。

    诺雅抱著头大伤脑筋说：「天啊，再拖下去会迟到的！凛究竟在搞什么！？」「她只有跑来叫我起床而已。」

    仔细想想，当时应该是赶末班晨间公车的最后时限吧？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会这样！」

    诺雅大为震惊，连彻都差点被她吓到。

    「被她打败了。我的确是拜托凛『叫你起床』，但内容却不仅是单纯叫你起床，还得代替我这位指导员照顾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原来是这么回事……」

    彻渐渐理解早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

    换言之，因为诺雅不想见到自己，所以才会拜托凛代替她叫自己起床；结果凛只是随便应付，一把自己叫醒便开溜了。

    脑海里，屁股长著恶魔尾巴的凛正在噗哧窃笑著。城府颇深的凛不可能听不出诺雅的言下之意，她肯定是故意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诺雅走进停车场，牵出那辆兔子牌速克达。

    「──嗯？」

    她稍微集中精神后，没有燃料的机车竟然发动了。

    噗噜噜噜噜噜噜噜噜。

    引擎强而有力地嘶吼著。

    就算满心诧异，彻还是在知识与记忆帮助下，勉强理解眼前的状况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「它……也是召唤器吗？」

    眼前这辆兔子牌SA301跟诺雅昨天使用的古书一样，都是用魔法运作为前提的工学产品。

    这辆速克达是将正规机车拆除油箱与汽油引擎，换装构造单纯且更耐久的引擎，进而打造出来的改装车。新引擎可吸收魔法，能让召唤至燃烧室内的火焰产生能量推动活塞，然后再转换成动力。

    「来，快上车。」诺雅戴好安全帽，坐上机车。

    彻听著轰隆引擎声，依自己、诺雅、机车的顺序指了一遍。

    「咦？连我也上车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诺雅摆出跟找碴没两样的高姿态说著，似乎想掩饰尴尬。

    「快点上车啦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等等，请问你有没有备用的安全帽？」

    经过提醒，诺雅才恍然大悟，连忙打开机车置物箱。因拿掉油箱而空间大增的置物箱里，确实放著一顶备用安全帽。

    彻戴上小一号的半罩式安全帽，小心翼翼坐上机车后座，抓紧位于屁股处的握把，呈现完全不会碰到诺雅的坐姿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脸上流露出不知该不该出言纠正的困扰神色。

    「又怎么啦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别坐得像个不良少年一样。」

    一般的标准骑车双载方式是后座的人得抱住前方的骑乘者。彻虽然不想妥协，但诺雅也不肯让步。一番争执后，愈来愈不爽的彻只好退让。「那么我失礼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丑话先说在前头。如果敢乱摸乱碰，我保证杀了你。」

    不想丢掉小命的彻只好轻轻环住诺雅的腰际，动作跟被喝令丢掉枪枝的反派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……好细！

    噗噜噜！引擎发出更嘹亮的嘶吼声。

    女生的小蛮腰与凶恶强劲的引擎声形成强烈对比，让彻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「……欸，虽然拖到现在才问，不过你应该有驾照吧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有。」

    状似警察手册（注）的驾照忽地出现在眼前。大头照和本人一样，脸上挂著得意的笑容。（注：日本警察用来表示身分的证件。）

    「真厉害，竟然两种一般驾照都考上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是打算考取所有能考的证照唷。」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她也太早考驾照了吧？

    「如果单纯要驾驶召唤器的话，其实用不上国交省（注）核发的驾照就是了。」（注：全名为国土交通省，类似中华民国台湾的交通部。）

    「用不到驾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因为这座岛全是共有地，国交省管不著……这下放心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唉，起码不用担心会被警察拦了……」

    其实更大的问题在诺雅的驾驶技术上头……

    轰隆隆隆！引擎更为响亮地猛力嘶吼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准备出发啰！」

    虽然彻认为油门催得太猛，但是一脸紧张的诺雅不仅没发现，还突然放开离合器。

    没有放慢引擎转速的此举为两人招来恶果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哇啊啊！」

    噗噜噜！获得强大动力的后轮漫起沙尘暴冲。前轮翘起，车体打滑，犹如脱缰野马的机车狠狠甩落两人。

    坐在后方且心怀警戒的彻立刻跳下车，平安躲过一劫。不过诺雅就没这么好运了，她顿时像综艺节目里被恶整的搞笑艺人一样，整个人转了一圈飞上半空中。

    不知当下发生何事的她，眼中充满错愕。

    而且还倒栽葱直往地面摔。

    「可恶，要赶上啊啊啊啊！！」

    现场瞬时出现奇怪的物理现象。

    彻脚边的地面碎裂飞散，周围八十六公分范围的空气同时产生变化，将他整个人推出去，于千钧一发之际滑到诺雅下方。

    「呀啊啊！」

    「咕哈！」

    腹部承受一位少女的体重冲击，让彻痛到几乎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说你啊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出声呼唤后，诺雅茫然抬头，愣愣看著眼前这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奇迹，轻声呢喃：「……念力使……」

    插图009

    念力使──乃彻拥有的召唤形态名称。

    一般而言，召唤魔法是将物质从「那里」移动到「这里」的技巧，两个领域被明确区隔了开来。不过，有些魔法师拥有将两者统合在一起的力量。

    由于召唤的「来源」跟「目的地」相同，只要是范围内的东西皆可召唤，甚至可以移动。这种魔法与以前曾经存在过的某种超能力形态极为类似，因此使用者才被叫做「念力使」。

    彻也是典型的念力使。有效范围虽然非常狭窄，威力却相当强劲，即便是诺雅这等高手发出的火焰，他也能完全掌控。

    「对了……果然只有这样才说的通……一旦厘清真相，事情就简单多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说了，请你赶快离开我身上！」

    「咦……呀啊啊！」

    诺雅发现自己骑在彻身上，慌忙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在做什么呀！」

    「那是我想说的话，……等等，亏我冒险救你，结果竟然连一声谢谢也没有！」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……谢谢……」

    彻原本只是想挖苦一下，怎知诺雅竟然乖乖道谢，这下反而换他尴尬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唉，算啦……话说你怎么突然放开离合器……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机车，我在说机车。」

    诺雅脑筋一时转不过来，愣了两秒钟。

    「但、但是以前明明不会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是因为你没催油门才不会暴冲吧──话说回来，你刚刚怎么一直猛催油门？」

    对机械概念一窍不通的诺雅头上冒出问号，最后垂下肩膀，沮丧地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又搞砸了……」

    又搞砸了？

    「……慢著，你平常会骑车上学吗？」

    「其实我不太会骑机车，平常都是搭公车上学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你又为何刻意……啊啊，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换言之，由于诺雅今天不想跟自己搭同一班公车，才会改骑机车去学校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彻扶起兔子牌速克达大致看过一遍，幸亏车体没有受损。

    他把后照镜转正，坐到机车上。

    「你坐后座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但是你……」

    彻的确无法发动引擎，不过他自有解决之道。

    「我来驾驶，麻烦你负责发动引擎跟带路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原来如此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立刻扯开笑容，迅速坐到机车座垫上。看来她很讨厌骑机车。

    她轻轻地靠在彻背上，双手缓缓抱住他的腰际。

    彻刻意无视她的动作，语调生硬地说：「麻烦你先尽可能压低动力。」

    「好、好的，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引擎再次随轰隆声开始运作。

    「要出发啰。」

    彻转转龙头，然后放开离合器。引擎动力透过皮带驱动轮胎，让机车轻易载著两人往前行驶。

    先前那场混乱就跟假的一样。

    哒哒哒！兔子牌SA301一边发出轻快的声响，一边在路上奔驰。他们穿过大门、骑过砂石路，小心翼翼地沿著废弃多年的残破柏油路下山；经过由两旁路树枝叶形成的绿色隧道时，树木影子快速掠过脸庞，感觉就像正在闭气潜水一样。

    大海忽地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两人不经意的大吐一口气。道路霎时宽广许多，视野顿时大开，能够一眼看尽港町到海边的所有景观。

    那景象与彻从船上看到的完全不同，简直就像一幅巨大的静谧风景画。

    「哗──」

    后座的诺雅爆出赞叹声。

    「明明每天搭公车时都会看到……但是今天看起来特别不一样！」

    诺雅彷佛彼此方才不曾吵过架似的，扯开灿烂天真的笑容寻求认同。结果没几秒后就想起眼前人跟自己有过冲突，立刻撇过头去。

    彻苦笑以对，不禁心想「她到底想怎样？」

    一看著诺雅，他便觉得自己既渺小又个性扭曲，还是个不想摆脱过去的糟糕家伙。感觉个性里这些自己不愿承认的部分，全让诺雅给挖出来了。

    但这并不代表樱田诺雅一定是对的，而自己一定是错的。

    他无法理解魔法师的价值观，也搞不懂诺雅突然要和自己决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。

    （不过，其实也已经无所谓了。）

    彻握住离合器踩档。

    以人类的立场而言，大概诺雅是对的，目前的自己是错的吧？

    他有这种感觉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。」

    可是，就算理解到这一点，他的心情还是无法平复。

    「昨天的决斗是我输了。」

    后座的诺雅倒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彻感受到心中那个骯脏的自己扬起了嘴角，就像要自己拋弃无谓的坚持似的。

    「既然是我输，那我就得向你道歉。」

    诺雅向自己挑战时，彻只觉得对方百分之百是错的。

    一般而言，如果像昨天那样，输的人要向赢的人道歉，其实想也知道，这种做法绝对无法让人心服口服。

    反过来说，如果被人逼著道歉时也一样，内心反而会更坚持原来的立场。

    所以彻想主动道歉。这样就能让自己继续坚持：「我是对的，错的人是诺雅」。

    「我昨天曾经说魔法算什么鬼东西──」

    有人正在内心某处大喊：「别说了！」

    彻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。不过他猜，那应该是自己的「良心」吧？

    彻背叛良心的呼唤，继续说：「我想针对那件事正式道歉──」

    「慢著。」

    哒哒哒哒──兔子牌速克达开始过弯。

    背部传来安全帽的坚硬触感。后座的诺雅拚命思考，回应道：「先稍等一下……」

    彻依言等待。过了半晌，诺雅才再次开口：「……说穿了，其实我并没有真的打赢你。当然，我至今依然不认为你是对的。至于决斗，只是我想保护名誉的做法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过──」诺雅接著说。

    「──不过你现在道歉的话，会让我感觉怪怪的。」

    啊啊。

    「良心」说话了。

    正确的言语在正确的音调带领下，传达给那个错误的自己了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现在不想听你道歉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诺雅说得没错，这点彻十分明白。

    女孩话里温柔、光明的那一面，如今正大肆折磨彻，令他晦暗的内心发出哀号。

    即使难受，他还是坦率地道谢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用客气。」

    对话到此为止。

    「……麻烦你慢慢提高引擎出力。」

    彻升到最高一档。这台机车的引擎不仅加速顺畅，马力又强，虽然用错方法会发生危险，但是只要控制得宜，骑起来倒还算舒适。

    速克达载著两人快速奔驰，一路前往学校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结果，「两人共骑一台机车上学」这个举动，让昨天本就甚嚣尘上的流言传得更厉害了，还被人大肆加油添醋了一番。

    现在，彻不仅是「前不良少年」、「死刑犯」，甚至还转职成集「出手性骚扰副会长」，以及「因为决斗时被修理得很惨，只好当副会长仆人的转学生」等形容词于一身，总之就是感觉非常不可思议的生命体。

    从凛那边得知此事（专程传简讯告知）之际，彻整个人如同散掉的沙雕般崩溃倒地。

    午休时间。

    「彻，我帮你买过来了。」

    彻正坐在第三讲堂中央处，一边翻阅手册一边填写表格。

    「你从刚刚就在写些什么？」

    濑户洋二探头过去用单眼看著表格。

    「学分计画表。」

    彻放下笔，接过他帮忙从福利社买回来的罐装咖啡，喝了几口后回答道。

    受到环境特性影响，时岛学校既是完全学分制的学校，同时也是以退学为前提的魔法学校。因此校方提供了许多科目给学生选择。

    具体而言，上午的课程基本上都是国语、数学、理科、社会与英语。

    然而除了这五科之外，其他所有科目都要由学生自行挑选。

    「喔──选课挺麻烦的。啊，选这堂课的话你一定会赶不上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但是时间看起来应该还好──」

    「这门课的教室离校区很远，从虎町走到六番町得花上三十分钟。」

    「这么远啊？谢啦。」

    虽然很感谢洋二的善意提醒，不过彻不免觉得，如果他早点讲的话就好了。

    或许因为他的想法都表现在脸上，洋二继续表示：「话说，没有其他人帮忙处理这件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诺雅应该会帮我处理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家伙啊。」

    听到彻这么回答，洋二旋即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「别管那种女生了。如果有需要，我和凛都可以帮你一把。」洋二拍了拍彻的背。

    彻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他知道凛会帮自己挑选有用的课程，也知道就连洋二──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选课的方向有点失衡，再选些其他课程吧？」

    ──也只会跟诺雅讲一模一样的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或许你说的没错。」

    他晓得自己的真心话一定会惹洋二不开心，所以仅是点了点头，草率敷衍一下。

    「唉唷，时间快到了，我先走啰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加油。」

    挥手目送朋友离开之后，整间教室就只剩下彻一个人。

    偌大的教室里，仅剩填写表格的书写声。

    同学们全在其他教室上课，而自己待在这里做其他事的感受非常奇妙。为了挥去于心有愧的感觉，彻迅速填满整张表格。

    学分计画表，也就是未来示意图。

    它是为了打造理想中的自己，预定要收集哪些必要要素的计画书。

    以打算继续升学的洋二为例，他将重点必修课程放在语文、历史和体育上面；至于想夺得当家权力的凛，则几乎能选的课全都选了。

    那么，自己该怎么做？

    当下的「相马彻」该如何规划未来？

    他会……

    「嗯──课程有些失衡呢。」

    上方突然传来说话声。

    「嗨，彻同学，选课选得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」

    彻一抬头便看见某位眼熟的老师。

    「竹井……老师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正是我。莫非你把我错认成其他人了？」

    其实这样讲也没错。

    眼前的人跟还在疾风号上时的感觉完全不同。不仅原先宛如瘾君子的虚弱感完全消失，身上还套著名贵西装，感觉相当体面，每个举止都充满活力。

    女生应该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位大帅哥吧？

    「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计画表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，请。」

    竹井宛如体操选手般，俐落地坐到桌上拿起表格，细看彻选了哪些课。

    「唔，还不错，可以直接交出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麻烦您盖章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？你还满果断的嘛。不过难得有机会，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？即使这份计画表确实没问题，但是──」

    竹井敲敲表格上的某个课程栏。跟其他基础讲座与资格讲座不同，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，表示拥有者连碰都没碰过那里。

    「跟魔法相关的课程太少了。」

    竹井困扰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诺雅与洋二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选的课应该有满足最低学分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唉，是没错……」

    竹井那张英俊的脸皱成了一团，一看就知道他在烦恼该怎么开口。

    「……反正我往后也用不著那些知识，就算只修最低学分，老师也不会介意吧？」

    「原来你是基于『失去魔法』这个前提来选课的。」

    竹井弹弹手指，翘起二郎腿，每一个动作都带著轻佻的气息。

    「我们教职员在检查学生的学分计画表时，通常会先提醒大家『你们必须要有因失去魔法而转学的心理准备，然后再规划课程表』。因为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想选修魔法相关课程。」

    充满揶揄味道的美目，散发出无比的魅力。

    「……就好像深信努力钻研魔法就不会失去它一样。结果你却跟大家相反。」

    竹井不经意地望向远方。「彻同学，你今年刚满十六岁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你应该知道『魔法师每年会以一成多的机率失去力量』这个法则，也知道此法则只能套用到二十岁为止？」

    彻回答：「知道」。

    在高达百分之九十六点四的淘汰者之中，唯有百分之三点六的人能成为真正的魔法师。

    一旦超过二十岁，原本约莫百分之十左右的丧失率会大幅滑落，该魔法师就会这么度过一生。

    「从现在到二十岁为止，你失去魔法的机率高达五成。」

    五成。

    彻想起糖果盒的故事。若看到盒内放著一半糖果，究竟要当成「只剩下一半」，或是认为「还有一半」？

    「这个机率算高，基本上也相当可靠。」

    竹井从口袋拿出袋装饼乾吃了起来，还顺便问了一句：「要不要吃？」彻回答：「那我不客气了～～」伸手去拿。

    「然而反过来说，你永远是魔法师的机率也有五成。」

    他从袋子内拿出一片白色的飞机饼乾。

    此时校内响起宣布下午课程全数结束的下课铃。

    「你明天再交计画表。如果只差一、两天，我可以帮你掩饰过去。要不要再考虑考虑？」

    竹井说著说著，将表格还给彻。

    彻嚼著香草饼乾接过文件，转身道：「……我先告辞了。」

    既然老师不肯盖章，那他也没办法。彻把东西收好，背起书包。

    「啊，等等，你还不能回家。」

    把人叫住后，竹井从胸前口袋拿出小型麦克风，清清喉咙，透过走廊的扩音器大声广播：『一年C班的樱田诺雅同学，一年C班的樱田诺雅同学，下课后请立刻到第三讲堂报到。重复一次──』

    一结束广播，竹井马上把彻叫到面前，接著出示一张从怀里取出的文件。

    那是张悔过书。

    『由于相马彻与樱田诺雅违反校规、滥用决斗权，因此处以劳动服务一星期之处分。』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    竹井扬起吃人般的诡异笑容。

    「麻烦你们两位先去打扫校舍后面。」

    †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会这样。」

    彻随便扫了扫地面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时岛学校虽然有决斗的传统，经营方却不认为这是好事。倘若有人私下进行决斗，就会被校方认定为「给学校制造麻烦」、「滥用决斗权」。无论打赢还是打输，都要接受「双方各打五十大板」的裁决……当然，彻根本不知道这回事。

    彻用扫把撑著身体，转头看向诺雅，发现她正非常认真地卖力打扫著。诺雅戴著厚手套、拿著大铁夹，不停把地上的垃圾夹进垃圾袋里。和敷衍随便的彻完全不同，好像四处都脏得要死似地逐一整理乾净。

    如果连她也随便扫扫就好了……那卖力的身影让彻放弃偷懒的意图，无奈叹口气后重新打起精神，继续清扫作业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清扫作业于两小时后结束。

    两人合力将清理出来的三大袋垃圾运往垃圾场，半路上不曾说过一句话。

    将扫具放回原处、拍拍双手上的灰尘之后，今天的劳动服务正式结束。

    「应该不用向老师报告了。」

    诺雅关上垃圾场的门，如此说著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我们回家吧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诺雅出声回应。

    彻准备搭公车回宿舍，诺雅则是得骑机车回家。

    他们将就此分开。

    可是无论绕过校舍还是经过停车场，诺雅仍紧跟著不放。

    就算一直错失道别的时机，他依然忍到校门前才出声。

    「……喂。」

    彻在夕阳余晖下开口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不去牵你的机车……」

    由于早晨共乘机车上学只是为了不会迟到，因此彻认为彼此会个别回家休息，结果诺雅非但没有前往停车场，反而跟著他走向公车站。

    彻可没蠢到产生「因为她想和我一起回家，所以才跟著我」这种往脸上贴金的误会。

    「……莫非你不敢骑机车？」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可能！我好歹是炎龙的子孙，怎么会怕一台小绵羊──」

    「那就去骑机车回家啊？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我骗你的……其实我很怕骑机车……」

    回得好快！而且好娇弱！

    诺雅垂头丧气地老实招来。「我虽然不怕三千度高温的火焰跟岩浆……却拿那种按错地方就可能爆炸的东西没辙……」

    「慢著，机车又不会爆炸，况且火焰跟岩浆还更可怕吧……」

    魔法师独特的思考模式惹得彻摇头叹息。

    「不然机车该怎么办？总不能丢在停车场不管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打算今天先寄放在学校，等有空再牵回去。」

    「牵回去……你想从这里牵回宿舍？」

    诺雅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：「没错」，似乎是当真想牵著速克达爬四十分钟上坡路回宿舍去。

    彻虽认为此举相当胡来，却不觉得诺雅办不到。倘若是她的话，无论再累再辛苦都会拚命达成目标。

    唉──彻长叹一口气，转过身说：「走吧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彻，你要去哪──」

    不知是害羞或者虚荣心作祟，还是无心之举？彻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
    「──啊。」

    诺雅从后追了上去，在夕阳下快步走著。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你……」

    她拖著长长影子传来一声道谢。

    彻莫名有点不爽，回了一句：「不用谢我」。

    若要追究的话，他也得为早上害诺雅动用速克达一事负些责任。

    不，现在已经不用追究谁该负责了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可以顺便省下一趟车资。」

    「你没钱吗？」

    「少得可怜。」

    彻原本存了不少钱，结果绝大部分花在高中学费上面。至于剩下的钱，也在护送途中买东西用光了。在月底收到就学辅助金之前，他无从想像该怎么撑过这段时间。

    「啊，我想到一个好点子！既然你没钱搭公车，乾脆我们明天也一起上学好了！」

    诺雅宛如自夸「我是天才！」似的兴奋说著，彻则是五官全皱成一团。

    尽管诺雅聪明到足以胜任学生会副会长一职，眼光却有如野生动物般短浅。只要想到了好点子，她就会把感情等等因素拋诸脑后，立刻大剌剌地说出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明天也……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只不过，她也会马上发现自己说错话就是了。

    许多因素化为一道煞车，阻止诺雅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一到达停车场，两人牵出速克达戴好安全帽，各自默默坐上前后座。

    「麻烦你发动引擎──记得抓紧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好。」

    诺雅抱得比早上更紧了。引擎随著啪哒哒哒的声音开始运作。

    噗噜噜！受魔法之力驱动的机车载著两人，在黄昏晚霞中往前奔驰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在沿著晚间山路回宿舍途中，彻发现自己很想跟诺雅说声「先前是我不对」。

    纵使不认为昨天的决斗与翻脸之举是错的。

    （魔法算什么鬼东西？。）

    不过他觉得自己应该为这句话道歉。

    然而总不能就这么乖乖赔不是。即便现在说出口，诺雅仍无法理解自己当时的心境，以及当时吼出那句话的理由。

    随随便便的道歉，只会招来更严重的误解。

    而且话说回来，当时诺雅的反应也太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（她们是淘汰者。）

    那句发言确实古怪。愈了解诺雅，便愈搞不懂她为何那么说。

    还有，诺雅怎么会如此重视魔法？

    即使很想问个明白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    彻只好放弃说对不起，改找其他话题。

    「欸！」

    强劲晚风掠过耳边，逼得彻非大声说话不可。

    此时来了一辆对向车。彻立刻降低车速，将远光灯切成近光灯。

    「明天还可不可以跟你一起骑机车上学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又来了一辆。

    两人只靠兔子牌速克达的头灯照明，在夜色中慢慢骑上山。

    胳肢窝开始大量冒汗，心头还涌上很想知道后座的诺雅是何表情，却同时又不想知道的矛盾念头。

    正当彻准备大吼「当我没说」之际，沉默至今的诺雅短短地回了一个字：「…………好。」

    速克达瞬间加速，腰际上的玉手也抱得更紧。

    引擎莫名其妙地忽然马力大增。

    「喂！你召唤太多火焰了，快点降低动力！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办不到啦！」

    由于动力不知怎地降不下来，两人就这么一边大声哀号，一边沿著上坡路冲回宿舍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特殊指定灾害生物绝不会杀害人类。

    它们对成人不屑一顾，也不会因「碍事」以外的理由破坏建筑物和资源。

    更不会恣意杀害最重要的小孩子。

    只是掳走他们。

    掳走小孩子，然后带回海底。

    小孩子一旦被海水溺死，特灾就会随意丢弃尸体。

    虽然人类至今尚未解开其行动逻辑，但是对彻而言，他才不管那么多。

    当初发生于兜村的灭村惨案，下落不明者共有二十五人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正是相马小夜。

    她明明就是彻的一切，也是唯一目标。

    然而他却……

    隔天，形同被罚当值日生的两人照样打扫校园。

    『──依旧停滞，没有移动迹象。目前预测停留一星期至一个月──』

    从古书化身的收音机广播内容听起来，似乎有台风接近了。难怪不到一天时光，昨天清扫乾净的区域就被吹得到处都是垃圾。

    「……它未免也太方便了。」

    那本古书究竟还有多少功能？一般家庭可能也很想要一本诺雅手上的万能书吧？

    「喂──樱田同学──！」

    正当彻于校舍旁杂木林打扫，刚好装满第三个垃圾袋之际。

    竹井老师从与树木同高的二楼窗口探出身子，挥挥手呼唤诺雅；可是她却只顾著专心捡垃圾以及收听天气预报，根本没发现。

    「喂，老师找你。」

    就算走到近处搭话，诺雅也毫无反应，彻只好拍拍她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喂。」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反应大到堪称夸张。

    诺雅飞也似地拉开距离举起古书，摆出临战架式。

    「喂，别乱来。」

    下巴被古书抵住后，彻举起戴著厚手套的双手投降。

    『──目前推测高气压环流将加快迷路台风的北进速度。以上为今天的天气预报。接下来进广告──』

    在一片奇妙的紧张气氛之下，古书传出「猫罐头公司关心府上猫咪的健康与地球环境」这句广告词。

    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诺雅放下古书关掉收音机，轻轻颔首致歉。

    彻虽然没生气，却被搞得一头雾水。刚刚发生什么事了？

    诺雅抢在彻发问之前开口：「……有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不是我，是老师他──」

    「喂──！诺雅同学──！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是老师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，求求你接一下电话！」

    一副弱鸡样的竹井老师刚大声说完，立刻累得整个人靠在校舍墙边，手上还握著手机。

    「您说电话？」

    「我刚刚就打给你了，莫非你没发现？」

    等关掉收音机之后，诺雅才发觉学生西装制服的下襬在震动。

    「哇！什、什么时候……呃，这个要这么操作……」

    她慢慢从制服口袋拿出手机，有如拆解炸弹似地怯怯按下按钮。

    哔！

    『你终于接电话了！』

    声音透过莫名执行扩音模式的手机响遍四周。诺雅被吓得往后仰，连忙再次按下按钮。

    「啊，挂断了。」

    嘟──嘟──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啦！老师会哭喔。」

    手机立刻接到第二通来电。

    『不准挂电话！』

    话中带泪。回头一瞧，本人真的哭出来了。

    彻从慌到差点挂掉电话的诺雅手上抢过手机，打算透过设定画面解除扩音模式。虽然是没用过的机种，不过介面应该不会差太多。

    哗──诺雅发出了赞叹的声音。那蕴含尊敬之意的闪亮眼神，让彻操作起来非常别扭。

    包含机车那件事在内，彻可以判定，诺雅是个不折不扣的机械白痴。

    「樱田同学！樱田同学你听见了没！？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是相马彻。刚刚发现手机出了点问题，所以由我代接电话。」

    「是相马同学！？这下正好，你们两个一起听我说！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刚刚才关掉的扩音模式再度开启。

    「樱田同学，现在发生〇（洞）八状况了，麻烦你立刻与相马同学一起赶往现场！」

    诺雅倒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瞭解！请问位置在！？」

    「国山山脚的田浴町附近。动作快，目前距离事件发生已经有五分钟了！」

    「我立刻赶过去！……彻！」

    「咦？──呜哇！」

    由于突然被诺雅拉著跑，彻只得放下大铁夹跟垃圾袋，随她一起离开。

    「情、情况很紧迫吗？要不要骑机车过去？」

    虽不清楚发生何事，但是他从两人的慌张神色中发现大事不妙，赶紧迈步快跑。

    「不行，骑机车保证赶不上！──我要使用免责宣言了！」

    『这里是统治局语音转接系统，各类申请请按1，转接人员请按2──』诺雅拨打了某个号码，无视预先录好的电子语音直接按下「7」。一连串动作宛如机械般熟练流畅，没有先前的生硬与迟疑。

    「我是统治局二等管理官樱田诺雅，编号0987456！申请解除轻井泽条约08463号免责事项限制，使用第一种移动系魔法『天梯』！」

    那是在使用「受到法律限制之魔法」的时候，必须先向统治局提出申请的免责宣言。它是能够让魔法摆脱法律范畴的话语，更是咏唱现代魔法的强力前导咒语。

    『本局受理申请。』某人从电话那一头回应道。声音明明比电子语音更有人类的味道，语调却不带一丝温度。

    诺雅旋即盖上手机，烧断身上那本古书的锁具。锁具是一条铝合金属带，唯有火之使者才能打开。

    宝具现身眼前。

    跟拿来辅助魔法、单纯做为物理道具的召唤器相比，宝具才是真正拥有超常之力的魔法道具。用魔法师骨头与毛发打造而成的它，大多会以手杖或戒指的形式出现。举例来说，前几天戴在彻手上、封住他魔法的「圣凯隆之锁」，也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彻以前虽见过小型宝具，却没看过这么大、这么美丽的宝具。

    摊开的古书页面中央有颗绿色小水晶球，每翻过一页，它就会神奇地被切开，露出横切面。由于内页以石绵制成，有一定的厚度，因此全书仅有寥寥十六页。

    诺雅翻开第三页之后，写满陌生古文的页面迸出火焰。

    「燃烧吧！」

    空气随之发出怒吼，卷起一股热风。

    诺雅在校舍后方的开阔空间里，解放自身真正的力量。

    热流往上直窜，暴风肆虐四周；鸟儿争相逃离怪风，地上的樱花瓣漫天飞舞。

    海市蜃楼与扭曲彩虹令附近景色产生歪斜，受强风吹袭的身体缓缓离开地面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难不成──」

    「抓紧我的手！」

    立场与骑机车时完全颠倒的诺雅提醒道。

    「喂，等等，住手啊！」

    到了下一秒。

    「呜、呜哇哇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火焰制造出风速为每秒约三十五公尺的强风，把两人猛力拋上空中。他们离校舍越来越远，底下还有学生在向他们挥手致意。

    「妈呀啊啊啊啊！好可怕，快掉下去了！」

    「真失礼，你才不会掉下去！」

    「咿呀啊啊啊，我不要──！」

    「都说不会掉下去──欸！？等、等一下，你在摸哪里呀？笨蛋！」

    腾空飞行让彻吓到几乎闪尿，死命抱住诺雅腰际。两人一边吵闹一边继续提升高度，于五十公尺上空处才开始平飞。

    薄云接连掠过身边，稻田宛如镜面般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「冷静下来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该说冷静还是……」

    在跟鸟儿平时飞行的高度一样、看不到任何建筑物的天空上，彻一脸惨白呢喃道。惊吓过头，让他反而冷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开始讨厌逐渐习惯你这些夸张举动的自己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咦？什么！？我听不到！」

    由于风速过强，没大声说话就听不见。诺雅只听到彻最后不爽喊出的那一句：「没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对了，现在究竟发生什么事！？」

    「是〇（洞）八号！」

    「你说……几号！？」

    「发生〇（洞）八号状况，也就是魔法师集体失控事件！」

    「魔法师集体失控事件？」

    这个名词让彻不禁回想起数年前的「原宿意外事故」。当时有一位来东京毕业旅行的少年，过马路时差点遭闯红灯的卡车辗过，结果情急之下使出了魔法吹跑卡车与附近的一切，酿成六死三十五伤的惨剧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们该怎么处理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解决它！」

    彻的脸色更加惨白，脑海浮现当时竹下通（注）化为废墟的新闻画面。（注：原宿的行人专用街。）

    「慢著，你为何要带我一起去啊？我哪帮得上忙？」

    「我并不期待你能有所表现。由于目前人手严重不足，我才会带你来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去，立刻让我降落！」

    「不行，这也是惩罚的其中之一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！？」

    这跟打扫校园差远了吧！？

    「……差不多……啊，看到了！」

    两人在抬杠时飞过了乡镇与农田，来到时岛三山之一──国山的山脚处。底下有一条穿越茂密树林的国道，还能看到国道附近出现神秘光芒与不明水柱。

    以及原因不明的爆炸。

    「要上啰！」

    「等等，我还没准备……呜哇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诺雅毫不迟疑地减弱魔法效果，迅速降落到距离地面十公尺处。

    「喂──！」

    诺雅用上升气流缓缓降低速度，出声制止眼前的目标。

    那不像喝止犯人、反倒像老师的语气让彻满心不解。

    「你们赶快回托儿所去！」

    他看到本次失控事件的犯人了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「欸──你们素随？来这里做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你管我。

    「大葛格，你想不想看我的飞蝗？」

    不想看。

    「叽……叽叽叽叽！」

    不许叫。

    「我──我──我想嗯嗯！」

    那就拉啊！等等，不是叫你现在就蹲下去上大号！

    彻顿时束手无策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什么情况……」

    他被上至小学生，下至幼稚园的学童簇拥著，茫然呢喃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欸，诺雅。你缩命一下！」

    「缩命？是咒我短命吗……太过分了，莫非你想找我吵架？」

    「不素啦！──喂，你们快让开！」

    彻甩开爬到身上乱捏自己脸颊的小男生（而且有三个），指著聚在附近的孩子们说：「我是要你说明一下！这是哪门子紧急情况？不是发生了失控事件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的确是失控事件喔──啊，你想成本土的〇（洞）八号状况了。其实在时岛，失控事件就是指这类情况。」

    「那也不能嘎噗嘎噗呼嘎呼嘎──喂，让开！」

    「喂──小皓、小修，你们不准爬到彻身上！」

    「不要，诺雅别拉我啦！我现在是蝉唷！」

    「欸嘿嘿，我是锹形虫。」

    诺雅彷佛抓甲虫般，一边拉下没学到教训、再次尝试攀在彻身上的小男生，一边深感意外地盯著彻瞧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意外受孩子们欢迎呢……莫非你会分泌树液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。」

    赶开凑过来闻味道的诺雅后，彻放下小男生，要小朋友们赶紧去搭前来接送的通勤巴士。

    「来，大家快上车──老师，请问还少了几位小朋友？」

    「还少两位，我找不著美久跟小尚。」

    从巴士旁那位穿著围裙的女性合掌说：「真不好意思」的应对来看，她们应该认识。话声方落，一位女童立刻从护栏旁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「啊！美久，不要乱跑！」

    「呀──！被老师发现了！耶──！」

    美久（推测四岁）大声欢呼跑下土丘，接著飞上空中。身为风之使者的她，飞行动作比需要先透过热能产生风力，再让自己飘浮推进的诺雅细腻许多。

    「休想逃！」

    可是诺雅的召唤领域远比她更大，威力也更强。火焰召唤领域随空气发出的吱嘎声，一口气扩张到极限。美久的领域遭到抵销，召唤出来的风也被吹散，小小身躯让强劲上升气流像颗皮球似地托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「好，逮到你了。」

    「被逮到啰──」

    被逮回来的美久掉进诺雅怀里，笑嘻嘻地说著，惹得诺雅也跟著笑出来。

    那不是她平时充满孩子气的笑容，而是充满慈爱光辉的微笑，使得彻一时有些傻眼。

    （原来诺雅也有这样的一面。）

    「剩下的另一位是……小尚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拍拍美久的背，催促她赶紧上车之后，表情立刻严肃了几分。彻也跟著摇头回神，开口问：「现在怎么办？分头去找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行，分头找反而危险。」

    原本放心不少的彻再度紧张起来。

    「跟我来。」

    两人越过护栏，走进森林里。

    「小尚是年仅四岁的雷电使者。」

    「天啊！」

    「『雷电使者无弱者』，小心为上。」

    那是魔法师之间常用的形容词。跟没设下一定程度以上的召唤圏，便无法发挥毁灭性威力的水和火焰相比，雷电无论召唤门再小，都会产生「带电」反应，进而制造出带有高压电的物体。因此雷电被当成一种强力召唤对象看待。

    然而它也引发过不少悲剧。

    雷电使者是幼年期死亡率最高的魔法师。至于原因，就出在本人大多会成为带电物质所致。

    甚至连母亲碰触到带电的雷电使者之后，母子一同烧成焦炭的例子更是层出不穷……

    「他没穿导电鞋之类的特殊装备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有，可是小尚不喜欢穿，经常脱掉它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虽然听不懂，但是总觉得挺麻烦的……」

    两人来到森林中一处空旷地。

    同时也看见了一名浮在空中哭泣的小孩子。

    「小尚！」

    「呜哇啊啊啊！诺雅──！」

    年约五岁、因迷路而大哭特哭的小男生一见到诺雅，立刻高兴地靠过来。

    「危险！」

    彻反射性地利用流体控制推动空气制造阵风，把小尚吹跑。

    「呜哇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被吹进森林里的小尚再次大哭特哭。

    「磁性浮游状态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五官紧绷、冷汗直冒。

    磁性浮游是雷电使者把四周空气离子化再往下吹，藉此飘浮于空中的第一种移动系魔法（飘浮原理类似气垫船）。可想而知，此时的雷电使者身体就有如打雷前的乌云般，饱含强大高压电，如果不慎碰触到，轻则昏倒，重则一命呜呼，还会殃及周遭。

    让强风吹跑且哭个不停的小尚当然没有敌意。他只是因迷路感到害怕，进而使出让自己放心的力量，藉此驱走不安罢了。

    现在，不仅森林内的野猫野狗不敢接近小尚，甚至连其他人都无法轻易靠近。

    「欸，这下该如何是好？」

    「情况演变成这样，只能等力量自然消失，或者请其他雷电使者抵销它。假如能请到人帮忙，这件事就能迎刃而解，倘若请不到，我们便得为此耗上好几个小时……」

    「呜哇啊啊啊啊！诺雅──！」

    「哇啊啊！都叫你别靠过来了！」

    小尚再次遭强风吹跑。

    「唉……小尚不要哭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因无力解决眼前情况，导致不知所措的模样令彻有点不爽。他知道诺雅的火焰无法消灭电流，也知道她无计可施。

    但是什么也不做的话，就跟只知道担心孩子安危的母亲没两样。

    彻在心中自言自语：「赶快振作起来！」接著往前踏出一步。

    插图010

    「喂，我说小尚！」

    他接著插腰大喊：「男孩子不许哭哭啼啼的！」

    「呜、呜呜。」

    他指著至今才发现自己，还惊恐看过来的幼童。

    「彻？」

    「少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，这全都是你自己搞出来的，怎么还敢大哭特哭？你已经五岁了，总该知道如果碰到现在的你，任谁都会被电晕吧！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有可是！」

    原本满是错愕的小尚让彻骂上几句后，心虚地别开目光。

    「不许看旁边！」

    「呜！」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，彻，你先冷静──」

    诺雅怯怯地出言缓颊，结果被乾脆的忽略了。

    「你既然是男生，那就要学著自己擦屁股！懂了没？」

    「嗯、嗯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嗯，要说是！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！」

    「答得好！我现在教你怎么收起雷电，跟我一起做！听好，首先要──」

    彻大胆走向小尚，传授青梅竹马以前教过他的除电方法──「简单说，控制在不会打雷的程度，慢慢释放电流就行了。加强离子风，把电力控制在几乎飞起来的程度。」

    小尚在彻的帮助下，于半空中释放电流。

    「来。」

    然后轻轻掉进彻怀、里。

    「呜……你没全数释放掉吗？刚刚电得我微微发麻耶。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没事。」

    「很好，你很坚强，也很厉害喔……喂，你在做什么……为何你们都想爬到我头上……」

    从彻怀里爬到他头上之后，小尚满足地扯开笑容。

    「……大哥哥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？我叫彻，相马彻。」

    「阿彻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彻死心嘟哝：「真拿你没辙」，带著骑在肩膀上的小尚回到诺雅身边。

    「没想到小尚愿意亲近你，真是太意外了。」

    诺雅吃惊地眨眨眼睛。

    「这是最后一位小朋友了，对不对？我们回巴士去。」

    「说、说的也是……不过彻，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请你别对小尚说『既然是男生』这种话。」

    「反正我们都是男生，有什么关系。小尚，我说的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──」

    诺雅一脸无奈地开口：「小尚是女生。」

    「蛤？」彻顿时满脸错愕，骑在他肩膀上的小尚则是一脸害臊。

    「再见啰～～」挥手目送载著小朋友的巴士离开后，彻和诺雅踏上归途。

    道路两旁是一望无尽的稻田。夕阳把水面照得一片通红，四周也传来阵阵春天的虫鸣。诺雅一边在路缘石上面走著，一边噗喃窃笑，好不开心。

    「呵呵呵。话说回来，你怎么会把小尚错认成男生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听到你们用称呼男性的方式叫她，我才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原来是这样。其实小尚讨厌被人家当女生看待，如果叫她小尚妹妹，她会赌气不理人呢──噗哧噗哧，你大可不必将那么可爱的小朋友当成男生啦。」

    诺雅的表情每次回头时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算了。话说走回去会累耶，难道不能用飞的？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你不是怕得要死？」

    「啰嗦，我已经习惯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的回答是不行。先前由于情况紧急，统治局才会允许我使用『天梯』。就跟消防车和救护车一样，只有状况紧急时才能用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？」

    「正是如此。」

    诺雅从路缘石跳下来，一路上不时回头。她哼著陌生的歌曲，节拍随每次回头改变，表情亦然。

    半边天空已染上夜色。只能照到山头的太阳渐渐没入海中，地平线上的民房里亮起了温暖的灯火。

    两人沿著路边的潺潺小河走上山。

    「看来你很喜欢小孩子。」

    彻开口说。

    「是啊──既然会这么说，代表你不擅长哄小孩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不讨厌小孩啦……」

    讲到「但他们会爬到我头上……」时，彻叹了一口气。诺雅噗哧笑著回应：「什么爬到你头上……」

    「彻，你说不定能成为一位很棒的幼教老师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召唤圈仅仅八十六公分的幼教老师，哪里派得上用场？」

    若提及魔法师未来的就业出路，一般会想到太空人，或者深海调查员等等顶尖职业，但是能成为极地调查员的人屈指可数，因此其他六成以上的魔法师大多从事教职。毕竟唯独拥有强力召唤圏的人，才能有效地抑制小朋友的魔法。

    彻的召唤圈尽管强劲，却范围却过于狭窄。相较之下，召唤圈半径广达三十公尺的诺雅，肯定会是医院和托儿所抢著要的优秀人才。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。重点是小朋友都喜欢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个叫喜欢？他们只是喜欢爬到我头上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这样讲好像也有道理。」

    「喂。」

    「呵呵呵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幸亏今天这件事能平安落幕，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此时，两人正好走到路边小河的水源处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很奇妙的瀑布。

    不同于大多数的地底涌泉，作为源头的山泉水，竟然是从五公尺高之处凭空倾泻而下的。

    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瀑布前。灯光打在位于小型广场正中央的瀑布上，犹如一座美丽喷泉。

    『子弓瀑布』。

    该瀑布为时岛小有名气的观光景点，也是过去魔法师凿出来的涌泉。

    据说远在数十年前的开发初期，一名出生于岛上、苦于无井水可用的少女曾以命相搏，最后打造出这座瀑布。

    结果，原本最长仅能维持半天时光的召唤门，足足开启了五十年之久。至今仍每小时召唤出多达五十吨的甘泉，不停滋润人们的身心。就一旁纪念碑的内容来看，召唤门起码还能维持三十年以上。

    时岛还有好几个类似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国山的狐火、荒天原的空风、幽灵岬的深渊，以及片濑医院的空中庭园。」

    诺雅一面说著，一面指出彻于船上见到的异常景象。

    那全是孩子们的灵魂所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些地方搞不好会成为新的观光胜地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轻声说著。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……」

    她语调极其沉重的回答：「我说笑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老实说，下午的情况非常危险吗？」

    「假如我们没赶上，或者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坐到瀑布边的围栏上，把手伸进涌泉里。飞溅的水珠在雷射与灯光照射下，让景色变得更加梦幻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严格禁止小朋友们使用魔法不就得了？」

    「办不到。」

    「为何办不到？我们不是也受到限制，不准使用危险的魔法吗？」

    「彻，小时候大人有没有要求过你别使用魔法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有。」

    「结果呢？」

    「全被我当成耳边风……啊！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    诺雅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彻想起小时候与玩伴们玩的魔法游戏，总是在大人的斥责声中结束。小朋友一看到大人头冒青筋怒骂「不许使用魔法！」便觉得很烦，最常见的反应就是扮个鬼脸，然后逃之夭夭。

    完全没发现大人的一片苦心。

    「我小时候也跟你一样……所以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你。小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危险，就算耳提面命说『这样玩会出事』，他们却认为没出事就没关系……等到果真引发意外时，已经来不及补救了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抬头，看向那无法弥补的美丽结局。

    「假如制造出这瀑布的女孩出生于现代，肯定不会留下如此美丽的景致，而是能活得长长久久，最后变成一位老太太吧……或者当时我在场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慈蔼地抚过涌泉，宛如轻抚小孩子的头一样。

    「或许吧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形容的光景，其实不难想像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。此时灯光出现变化，将瀑布染成一道七色彩虹。

    「至七为神明，至九为魔法之子。」

    诺雅忽然冒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至七为神明」是先前新生儿死亡率高到吓人的时代时留下来的俗谚，代表幼儿在七岁前并非人类，而是神明，道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无奈。

    后面的「至九为魔法之子」，当然就是指那些受魔法所困的孩子们。

    「彻，你知道阿玛拉与卡玛拉这对姊妹的故事吗？」诺雅问道。

    「很抱歉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若改成让母狼养育长大的姊妹，你可能比较容易懂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知道那个故事。」

    彻想起以前曾在漫画之类的书上看过。

    「距今约一百年前，有人在印度丛林发现一对不懂人话的姊妹。她们后来被取名叫阿玛拉和卡玛拉，是被狼养育长大的弃婴。」

    「欸──」

    「自从听过这故事之后，我就一直认为，其实我们跟阿玛拉和卡玛拉很像。」

    「？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代表我们不是被狼养大，而是被魔法养大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诺雅像叙说故事般的补充道：「我们当然是让父母与奶妈养大的，但是绝对不仅这些人而已，其实还有一头名叫魔法，生性喜欢恶作剧的狼会默默守护、养育我们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。

    「不过光靠狼的母爱跟养育方式，依旧无法培育人类小孩……即便小孩多么钦羡、多么想追随狼而去，脆弱的手脚终究有追不上其脚步的一天……」

    故事内容虽然很也象，彻却很不可思议地理解了。

    假如魔法之神果真存在，祂肯定是一位长著狼耳朵，生性喜欢小孩的年轻女神。

    可是祂却不懂爱小孩的方式，犹如给花浇太多水、给兔子肉吃一般，将魔法轻率地赐给人类，完全不知此举会造成何等惨重后果。

    「你懂我的意思吗？」

    诺雅有些不安，抬高视线瞄了彻一眼。

    「我想──应该懂。」

    「太好了。我也曾跟凛讲过这个故事，结果她打死不肯接受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凛说『那个故事虽能套用在九成九的人类身上，却把最后百分之一摒除在外了』，还有『假如能够在火焰中盛开的花朵、以肉类为食的兔子，或者只能靠魔法生活的人类当真存在，那这种温柔反倒会让那些异类痛苦。倘若反过来由人类养育小狼，也会衍生出同样的悲剧』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很像她的作风。」

    「但我觉得她说的不对。人还是要跟人一起生活才好……」

    彻默默颔首回应。他并非同意诺雅的论调，而是理解了她想表达的意思。

    她的言下之意，是想从狼的手上救出两姊妹。诺雅希望能够有如天使般，降临到那位因口渴难耐而召唤泉水，结果因力量太强，反倒害自己几乎溺毙的少女眼前，抱起她脱离致命危险。

    为了达成愿望，魔法是不可或缺的要素。

    所以诺雅绝不能失去魔法。

    所以她以此为傲。

    （魔法算什么鬼东西！。）

    所以一听到眨低魔法的发言──

    「她当然会发火……」

    彻跟著坐到瀑布围栏上，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一切都连起来了。

    诺雅绝非受到菁英意识影响，才会对魔法有所坚持，她是因为想要拯救孩子于危难之中，所以才那么重视魔法。

    结果自己居然出言侮辱她的梦想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诺雅沉浸在如指南针般的十字光芒中，抬头看过来。

    即便明白了她的真正心意，彻一下还是说不出道歉的话语，只是讷讷地开口：「我问你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还记得前天从教室窗口看到的那三位女孩吗？……你当时称她们为淘汰者。」

    虽然彻不确定这个问题该不该问，但他还是想知道真相。

    「……记得。」

    「她们该不会是你认识的──」

    「是我的队友。」

    诺雅冰冷回应道。

    「应该说前队友才对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大致猜出来龙去脉之后，彻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结果这次换诺雅不肯住口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愿意听我讲一件无聊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话尽管说。」

    「我曾跟几位朋友约好要一直在一起，还要一同实现梦想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低下头，紧抓著裙襬。「百合子说她想当太空人，美保想当防灾管理官，理世则是想当幼教老师……」

    并非出自瀑布的水珠滴到地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明明约好要共同奋斗，她们却一口气……！」

    诺雅别开视线。

    「……结果你却称呼她们是淘汰者，会不会太过分了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我明白！」

    她接著说：「我当然知道她们并非自愿失去魔法，而是迫于无奈！也知道世上有些事是人力无法改变的！但是──」

    诺雅不禁悲从中来，伤心低头。

    那三位少女，肯定是她的朋友。

    想必还是能够彼此分享梦想的姊妹淘。

    「为何她们要丢下我一个──」

    诺雅自此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彻不清楚她和三位少女之间有过什么过去，也不知道她们曾经说过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可是彻完全懂了。那个原来他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淘汰者」三个字不是针对彻说的，也不是针对那三个女孩。

    它只是一发流弹而已。

    仅仅是说出口的时机太糟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彻很自然地脱口道歉。

    「嗯？你为何道歉？」

    诺雅吸吸鼻子擦擦眼角，抬头问道。

    「我不该说那句『魔法算什么鬼东西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她立刻会意过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这次诺雅什么也没说，静静接受彻的道歉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想开了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尽管诺雅没有追问下去，彻却觉得自己不吐不快，方才的立场完全颠倒了过来。

    可是彻无法当场说出口。

    该说是命运使然吗？

    那地方竟然就在不远处。

    「……彻？」

    「请你陪我去某个地方。」

    彻站了起来，伸出一只手。

    诺雅一语不发，牵住那只手。

    心中毫无一丝怀念之情。

    也毫无一丝喜悦。

    仅有一片空虚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……」

    走在后头的诺雅轻声问。

    夜空中的满月微微照亮四周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将看见一片废墟。

    还以为可能会见到一具尸体。

    然而现场没有那种东西。

    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「……哈哈哈。」

    彻至此才明白，原来人类在无计可施之际，只会乾笑以对。

    此处是位于时岛西北部的兜村。

    村里早已什么都不剩。

    仅剩大理石路面与常绿树留存。

    彻带著诺雅踏响石板路，穿过犹如墓园的村内前往祭坛。

    不，不能用「犹如」来形容。

    这座村子正是如假包换的墓园。

    彻很快就领著诺雅到达目的地。

    村子中央立著一座悼念五年前灭村惨剧罹难者的石碑。

    「这里以前是学校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「真怀念……不，其实我现在也不太懂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。」

    石碑上刻有罹难者的名字。明明由上方找会更快，彻却刻意从最下面一行开始找起。和田、和久井、吉田、吉良……刻意制造的空档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。

    彻当著诺雅的面。

    「我──」

    有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表示：「还有一个妹妹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啊，是凛？」

    见诺雅一脸不可思议的点点头，彻不禁苦笑以对。看来凛真的不曾对别人提起那件事。但想想凛的心情，如今他也不觉得凛无情无义了。

    「我其实还有另一位妹妹。她叫相马小夜，是凛的姊姊。」

    头上的夜空难得万里无云。

    「小夜在五年前，被特殊指定灾害生物抓走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！！」

    沉默便是回答。

    「我从那天起，不停寻找小夜的下落……」

    五年前至今的一切，依旧鲜明印在脑海里。

    纵使既无旅费也毫无自由，彻还是四处找寻妹妹。他曾因无处栖身而睡在空地里，也曾被警察开导再带回宿舍去。可是他不曾放弃，也没办法放弃。对彻而言，放弃找寻就跟背叛自己没两样。

    明明没有人勉强自己寻找小夜，他却四处找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托失去魔法的福，我才能够自由前往全国各地打听妹妹的消息。我会在放假时，骑著脚踏车去医院打听和指认无名尸，最后仍一无所获……只好将目标转向海外。」

    「海外……」

    「谁叫我是个笨蛋。我拚命苦读，勉强考上于美国西岸有姊妹校的某间升学高中，也准备于夏天前往当地了，结果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知道后续发展为何。

    相马彻重新得到魔法，再度回到这座岛上。

    「莫非……」

    她终于发现重点。

    「你没有因魔法复活而开心的理由……是为了寻找妹妹下落……？」

    彻默默颔首，指著刻在石碑上的某个名字。

    相马小夜。

    从今年春天开始，不再被认定为失踪，而是罹难者的妹妹姓名，化成刻在玄武岩表面上的四个小字了。

    「怎么会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先是大感错愕，紧接著搭配肢体动作慌张解释道：「彻，那个，我完全没发现就算是魔法师，也有做不到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在意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只要你说出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才会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，为何你拖到现在才……现在？……啊，啊啊！」

    诺雅后知后觉的发现，彻原本没打算说出口。

    彻完全看穿她的心思了。这就是所有事情连贯起来的感觉。目前，诺雅正在经历他数秒前体会过的心境变化。

    「对、对不起！」

    诺雅毫不迟疑，立刻开口道歉。

    「但我说的淘汰者不是针对你……也不是指她们，那是，呃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彻随口说了一句「没关系」，结果反而让诺雅抱头呻吟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彻，你生气了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会生气。」

    诺雅再次随呻吟声低头。

    「可是现在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。其实你也不气我了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，那句对不起可是说进我心坎儿里去啰。」

    诺雅深深点头道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也要诚心向你道歉。彻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道歉啦……」

    「太好了。」两人不约而同爆出笑声。诺雅笑得灿烂，彻也开怀大笑。春虫大声和鸣，明月照亮大地，墓地内充满笑声。

    感觉世界很久没正常运转了。

    彻突然濒临极限。

    他双膝一软靠著石碑，紧抓狂冒冷汗的胸口。

    「咦？彻、彻你怎么了！？」

    诺雅见到原本一同开心聊天的彻忽然脸色铁青坐了下去，慌忙上前关心。

    「我有点……抱歉……情况比想像中还严重……」

    化为墓园的村子，刻在石碑上的名字，两者正在大肆折磨彻的心灵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该怎么做！？叫救护车吗！？或者飞──」

    「……留下来。」

    他拉住准备跑去求救的诺雅。

    「留下来陪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明、明白了，我不会离开你的。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静静待著就行了……」

    彻打从心底想著「真是丢人现眼」，双眸泛起泪光。

    即便模样如此难堪，他还是觉得无所谓。

    「拜托，留下来陪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诺雅很快就收起慌乱之情，静静坐下。

    然后很自然地、理所当然地轻轻抚摸彻的头。

    「呼、呼、呼。」彻原本打算笑，但是听在旁人耳里，那声音跟呜咽没两样。

    他至今才明白。

    至今终于明白。

    自己不过是害怕罢了。

    单纯只是无法像凛那样，鼓起勇气放下罢了。

    口口声声说要寻找小夜，结果一件正经事都没做，也没什么能够确实找到她的有效方法。

    自己不过是藉著打听妹妹下落来逃避现实而已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相马彻即可将自身行为合理化，不用考虑死心放弃之类的事，然后瞧不起放弃的人们，以人浊我清的高姿态活在梦想世界之中。

    可是他再也无法以此自居了。毕竟灵魂一旦受挫，便再也无法恢复原貌。

    所以彻打算就此重新开始。

    「诺雅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好不容易回到故乡的彻，郑重地开了口：「……你一定要当上幼教老师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我曾提过这件事情吗？」

    「光看就看得出来了。由于想成为幼教老师，你才会需要魔法之力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「加油，你绝对可以的……」

    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「绝对」。魔法师每年都有一成机率会丧失魔法。无论天才或是庸才皆逃不过这个命运。纵使幸运保有魔法，仍可能受到意外和疾病等等不可抗力因素影响，导致梦想破灭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彻依然相信，也祈祷诺雅能实现梦想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他所见过最美丽的梦想。

    用魔法之力拯救遭魔法束缚的孩子们。

    如此美丽的梦想无法实现？那怎么可能。

    「我也要重新开始了。」

    受挫的心灵不能复原。彻已经不再像过去一样，盲目相信自己什么都办得到。所以他打算重头来过。

    首先是找出小夜的下落。

    虽不知该用哪些手段跟方法，但还是得找到她。

    同时寻找自我。

    亲手把五年前死去的相马彻重新找回来。

    撇开前者不谈，后者将是一道难如登天的课题。

    就算艰难至极，不过只要有她相伴的话，彻就认为自己办得到。

    「啊，有流星。」

    一道流星划过天际。

    由于彻仰望夜空，祈祷诺雅能够实现梦想。

    所以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发现。

    身边的诺雅并未点头回应，而是咬著牙低头不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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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最终章 魔法之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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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时岛既是魔法岛，同时也是座风暴之岛。不管是本州附近那些微弱热带低气压，还是仍在附近肆虐的强力台风，一进入台风季节，它们就会每天轮番造访岛上。

    岛上居民早已习惯动不动就风雨交加的环境了。在各户人家里，趁星期天睡大头觉的男丁们纷纷被叫醒，到屋顶上专心修补屋瓦以防漏水。「请大家预先做好防台准备！」公所小卡车驶过正在修补屋顶的老爹们下方，四处广播宣导。超市的防台专区摆满电池与压缩饼乾，以供居民购买。

    当然，连白鹭庄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彻将处理完失控事件三天后的首次休假，用在修整宿舍上面。

    他淋著小雨，在屋顶上寻找需要修补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……就是这里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片恰好位于彻房间正上方的屋瓦。受到风化影响，已经从中裂成两半了。

    彻小心翼翼拆下那片破屋瓦，再犹如拼拼图似地换上新屋瓦（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它），最后将之牢牢固定住。

    还有两个地方要补。分配给彻使用的房间似乎很久没住过人，所以有好几个地方会漏水。

    渐趋强劲的雨势不停打在雨衣上。虽然可以用魔法避免淋湿，但彻倒没那个打算。

    『──受到滞留的迷路台风强劲威力的影响，连四号到六号的新台风也──』

    某处传来收音机的广播声。不，不仅广播，待在这里还能清楚听见某人弹奏的吉他声、电玩音效与配乐，还有经过宿舍前方的派报车引擎声。这些充满生活味道的声音混著下雨声，听起来格外悦耳，让他不再为眼前的修补作业烦心。

    彻顺道检查整个屋顶，看看有没有其他破损处需要修补。

    虽然没找到破损处，却在南方天空发现她的身影。

    为防踩破屋瓦，彻小心翼翼地走著，尽快爬下屋顶后再赶往中庭。

    「诺雅！」

    少女在他到达中庭的同时从天而降。

    诺雅咻地吹散雨珠，轻轻降落地面。即使那些雨珠全打在自己身上，彻仍笑笑说：「欢迎回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彻，我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诺雅刚结束巡逻任务。

    由于时岛是一座聚集百万小朋友的教育都市，因此常有特灾前来作乱。

    岛上的预防措施共有四种，分别是自卫队、美军、联合国部队，以及怀有战斗技能的学生。

    身为其中一员的诺雅，不仅是能够独自搜索、歼灭特灾的全方位人员，更是守护时岛的最强宝剑。

    因此她时常受命外出执行侦察任务。连彻前来岛上当天的紧急救援，也是出自上级的指示。

    「辛苦了。有没有受伤？」

    「不过是三头γ级海龙罢了，怎么可能受伤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真有你的。」

    诺雅的口气有些刺人。

    「目前还需要待命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用，状况已经解除了。但是海龙群似乎正在靠近岛上，随时有再次紧急出动的可能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诺雅用毛巾随意擦掉身上的水珠，打开收音机。

    『──因此明天全国都会下雨。接下来，关于风势与海浪──』

    彻对她硬要结束对话的态度感到困惑，无从应对。

    「那个──」

    「……请让我听一下气象预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好。」

    果然没错。

    自从那天之后，诺雅便有些怪怪的。

    虽没有无视或动怒，她却不知怎地，常常刻意回避彻。

    避开彻之后，诺雅便开始专心听著收音机里的气象预报。

    彻无从了解其用意为何。他找凛和洋二问过一次，结果只得到「煮红豆饭来庆祝吧」之类的莫名回答。

    ……莫非我做错什么了？

    的确有，我可是带她到晚上空无一人的墓园去，还哭到不成人形吶。

    「呜喔……」

    「彻，保持安静。」

    彻不禁抱头呻吟。不，不可能！诺雅会因为这种事就改变态度吗？

    倘若不是，那么原因又是什么？

    『──根据统治局的预测，「迷路台风」开始北进后，时岛将于明天凌晨进入暴风圈范围──』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仍专心听著广播。

    如此刻意回避的态度，彻已经在这一星期内见过好几次了。

    自从于打扫校园时，首次遭到故意冷落之后，出现这种举动的次数便逐日增加。

    即使询问，诺雅也不肯说明原因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彻默默站过去，将她纳入自己的召唤圏范围内。八十六公分的圆形空间内不见一滴雨水，彷佛唯有该处放晴一样。

    『──以上是今天的气象预报。为幼猫授乳的狗妈妈即将于下一节节目中登场──』

    嘟──诺雅操作古书关掉收音机。

    两人静静看著雨势。

    「欸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终于有回应了。彻撇开先前想的事，询问说：「什么是迷路台风？」

    其实他并非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「迷路跪风」。

    那是在最长可维持一个月的台风之中堪称异类，已经存在长达数年的特殊低气压。其行进路线跟正常天气无关，既不规则也无法预测。因此，在可能对特殊指定灾害生物产生影响的推测下，统治局将之视为危险现象。

    「──这些是官方见解。」

    诺雅解释的内容其实相去不远。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最近他们的对话老是这么草草结束。

    彻想问得更深入，可是诺雅不仅不想说明，甚至立刻改变话题。

    「更重要的是，你怎么跑出来淋雨？」

    就像这样。

    「……因为房间漏水很严重，所以我跑去修理屋顶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欸，我们进屋里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沉默再度降临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了，老实说，目前正在举办我的欢迎会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欢迎会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说归这么说，但其实是洋二他们擅自说要办的。如果不介意的话，要不要找凛一起参加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用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双方陷入第三次沉默。彻已经用尽所有手段了。

    正当他无计可施，决定陪到诺雅消气之际。

    「唷──！彻，你慢吞吞的拖什么鬼啊！快点回来，笨蛋！」

    洋二砰地用力打开二楼窗户，探头大吼。

    他不知怎地满脸通红，手上还拿著没贴标签的一公升装玻璃瓶。

    「……濑户洋二？」

    「糟糕，是副会长。」

    窗户忽然砰地关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彻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刻意闪避自己好几天的诺雅终于肯正眼看了过来。但不知为什么，彻非但不觉得开心，反而冷汗直冒、别开目光。

    「虽然我觉得不可能，但是你们该不会……」

    「哈哈哈！不不不，那怎么可能……不，等等。」

    原本想唬弄过去的彻念头一转，勾起嘴角笑笑说：「其实连我也不清楚，你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？」

    诺雅不解地眨眨眼睛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想出卖朋友？」

    「不许说得那么难听。好了，你打算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好。」

    诺雅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也让我参加欢迎会吧。」

    「喔！这才上道嘛。」

    「只不过，倘若发现有住宿生携带违禁品，我将对该名学生施予惩罚。」

    「你尽管出手。」

    假如这样就请得动诺雅，他可是求之不得。洋二对不起，感谢你的牺牲奉献。

    「……当然，你也得受连坐处分。」

    「哇靠！」

    惩罚内容是缴交悔过书，以及扫厕所一个月。

    当晚是数日来最开心的一晚。无论诺雅还是凛，大家都笑个不停。

    说不定诺雅也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次聚在一起嬉闹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彻忽然醒过来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，看看四周。天色还暗，空气里混著一股下雨时特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雨声滴滴答答，中间似乎还有呼唤自己的声音？

    「是我多心吗……」

    莫非雨势又变强了？雨水不停打在窗户上，外头还时而出现闪电。

    自己肯定是把某些噪音错听成某人的呼唤了吧？

    目前时刻为凌晨四点半。受到风雨跟乌云的影响，外面仍是一片漆黑。彻不以为意，盖好棉被准备再次入睡。

    「……糟糕，雨户（注：日式建筑用来防雨防台的木板门窗）……」

    结果在几乎睡著时，彻才突然想起雨水怎么会打在玻璃窗上，还能看到闪电。

    彻顿时睡意全消，赶紧爬起来。他想起几天前凛的耳提面命：「哥哥你听好，绝对不能在台风来袭时忘记关雨户，不然玻璃窗保证破掉喔！」

    彻忍著呵欠离开被窝。地上既有用来接漏水的铁盆又有零食空包装袋，乱成一团。幸亏地上没躺人，否则绝对会让彻一脚踩在身上。他放空脑袋摇摇晃晃走著，醒得不甘不愿。

    拉开窗帘后，彻打开窗户。

    风雨立刻大肆扑面而来，驱赶睡意。他勉强让意识维持在朦胧状态，伸手去拉很难勾到的雨户。

    正当拉到一半之际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有人站在雨中？

    某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凌乱后庭和森林之间。

    那个人是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诺雅？」

    彻心想「怎么可能是她」，再次望向风雨的另一头。

    可是他没看错，宿舍侧面那座脚踏车停车场旁的人，确实是诺雅。

    「她在做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居然在凌晨时分跑出去淋雨，连伞也不带。

    彻关好雨户离开房间。由于整栋宿舍让风雨打得喀哒作响，总是被踩到吱嘎响的走廊反而没那么吵了。彻下到一楼后便绕至后门，拿著两把爱心伞外出。

    风雨瞬间强劲许多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……」

    等想到「如果没拿伞，而是穿雨衣就好了」时已经来不及了。彻刚跨出第一步就踩进泥水坑里，跨出第二步便让豪雨淋得一身湿，才走三步就成了连内裤都湿透的落汤鸡，只好收起开花的雨伞重新打开。

    他记得诺雅刚刚是往宿舍的侧面走。

    白鹭庄侧面有一道堪称断崖绝壁的海崖。纵使身为魔法师的诺雅不会遭遇危险，但是万一在强风豪雨中发生意别，到时可没人救得了她。

    彻走进受风雨吹袭的森林里。南方岛屿特有的坚硬树叶，彷佛遭启动的陷阱般接连打在手脚上。雨水在地面形成一道小河，还能看到青蛙正优游其中。他理所当然似的跌跤后，总觉得跟摔疼的屁股相比，溅到眼晴附近的泥巴更烦人。雨伞至此已经开花三次了。

    「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彻撑起几乎派不上用场的雨伞，继续走向森林深处。他拿另一把伞当手杖，于心里嘟哝：「真受不了诺雅，怎么会在台风来袭时外出散步？待会儿找到人，非念她两句不可」，在风雨中奋力前进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。

    「迷路台风的情况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附近传出很奇妙的说话声。诺雅似乎正在跟其他人交谈。明明附近全是树，根本见不到人影，却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。

    「她在问迷路台风的情况？」彻心生疑问，朝声音的来源走过去。

    话音一路上都没停过。

    「卫星照片呢？」

    「跟一般台风不同，目前依旧找不到台风眼。老实说，连我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一定有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」

    「是这边吗？」彻锁定方向，随意拨开矮树丛前进。虽于途中呼唤诺雅数次，但她或许没听见。

    前方仍不停传来交谈声。

    「绝对错不了。我妹妹就在台风眼里……」

    彻穿过森林，来到海崖处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视野突然大开。

    大约十个人正站在断崖绝壁上头。由于每个人的特徵都不相同，很难推测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为何。

    彻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庞。

    「……诺雅？」

    「彻……」

    那张脸庞被雨水打湿、因绝望而惨白，宛如幽灵般吓人。

    诺雅满心不可置信的反应全写在脸上。

    「喂，彻同学，你这样会给我带来困扰啊！」

    「竹井老师？」

    竹井老师陪她一同跑了过来。看来这群人里面也有老师。

    此时彻发现他们唯一的共通点。

    那就是──待在此处的人全为魔法师。

    「我是因为看到诺雅没带雨伞就出门，所以才……」

    彻出示手上的雨伞给竹井瞧。仔细想想，总觉得这理由有些微妙。

    「所以带雨伞来给她？彻同学，你真体贴。」

    「我并不是想趁机博得好感……更重要的是老师，请问您们怎么会聚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啊──这个──」

    竹井笑了笑，那是平时常在教室见到的亲切笑容。

    因此彻没料到他会拔出腰际的召唤器。

    啪嚓！枪套扣环应声解开。

    「请稍等！」

    诺雅霎时出声制止。

    「……老师，请交给我来处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樱田同学很积极嘛，这是好事。由于你很少采取主动，因此老师我有点担心──不，其实也还好。」

    插图011

    咳咳！竹井清清喉咙，表示：「也好，就交给你处理。只不过时间快到了，麻烦你长话短说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，假如说服失败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该怎么做！」

    「真的？」

    竹井打量了会诺雅的表情，接著说：「我的意思是，你也包含在内。」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竹井留下一句：「看你的表现了」，就此离开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雨伞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雨势越来越强劲。

    崖上那群人有如忘掉彻的存在似地无视他，看都不看一眼，甚至连凛跟洋二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「欸，你们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应该不是在……补习魔法学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向竹井拍胸脯挂保证的诺雅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彻迫于无奈，只好直捣问题核心。

    「刚刚怎么会说你妹妹在迷路台风里？」

    诺雅肩头猛然一震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听见了？」

    「其实我没打算偷听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他初次见到诺雅如此樵悴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假如不想说，那就别──」

    「不，那种事我『绝对』办不到。」

    诺雅突然露出微笑。那笑容和小孩子吵闹时，大人脸上会有的苦笑十分相似。

    彻不喜欢这个令人不由得涌上厌恶感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彻，你还记得阿玛拉与卡玛拉的故事吗？」

    诺雅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「你是指那个被狼养大姊妹的故事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彻回应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，简单说，我还有一位妹妹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啥？」

    彻以为这是玩笑话，差点笑出来。

    可是诺雅却极其认真的表示：「正确来说，是『类似野狼之人』才对……养育她的不是狼，而是魔法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轻轻别开视线，看向远方。

    「……彻，我妹妹打从一出生，就是一位拥有强大魔法之力的孩子。」

    又是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「由于身怀压倒性力量，所以当她首次使用魔法时，当场就把所有人给『蒸发』掉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啥？」

    彻原本以为是自己听错，不过诺雅立刻再次强调：「是的，正是蒸发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她原本泡在温暖的羊水里，大概是来到娑婆世界之后一时觉得冷，结果下意识召唤出火焰……这种事经常发生。」

    「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。」诺雅补充道。

    「那是我五岁那一年的某天晚上。一直期待妹妹出生的我一听到她即将来到人间，当晚便央求奶妈允许我熬夜。但是妹妹一直生不下来，后来我就开始打盹……结果睡著了。醒来时，我只看到大人们放声嘶吼、乱成一团。年幼的我被吓到不知所措，只好独自前往山上。」

    诺雅的声音，就像自动拨放的录音档般清楚。

    「结果看到整座山都在燃烧……彷佛火山似的成了一团火球……我双腿一软当场坐下，愣愣地看著那幅景象、当时我以为是火山爆发，根本没想到……这是一个人酿成的惨剧。」

    她一直望向远方，打死不愿看著彻。

    「明明有五位专业魔法医师在场，他们却无力阻止憾事发生。打从一出生，我妹妹就独自待在强过任何人的魔法火焰中哭泣。一般新生儿明明会因此丧命，深受魔法眷顾的她却毫发无伤，我们根本无法接近。」

    小宝宝后来自行飞离医院。

    「她哭著哭著，迅速消失于夜空之后……在全世界四处游荡的神秘低气压便出现了。」

    「迷路台风……」

    彻心中的所有疑问就此解开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刚刚说你妹妹在迷路台风里是指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是你听到的意思，因为它正是我妹妹制造出来的风暴。」

    彻伸手抵挡打在脸上的风雨，看向远方。远处的天空风强雨骤，海面则波涛汹涌，画面相当惊人。

    「骗人的吧……」

    他压根儿不相信，这股影响范围广达半径两百公里的可怕力量，竟然只属于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简直──

    「就像灾害一样。」

    诺雅彷佛读出其心思般地说著。

    「你不那么认为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也、也对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……所以连他们也是『指定灾害生物』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指……」

    彻倒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彻，你知道特灾为何被称为『特殊』指定灾害生物吗？这部分是机密，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才对。其实『指定灾害』并不是用来称呼那些怪物，这个词原来是形容『人类』的。」

    梅丽莎的剃刀。

    如果小宝宝手上握著剃刀，大人只需拿走它即可。

    「并非犯罪更非意外，犹如突然来袭的灾害一般……因此被称为指定灾害生物。」

    如果小宝宝手上握有魔法，大人只需等待时机到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据说阿玛拉与卡玛拉最后仍无法适应人类社会。如果让狼养育长大，当然只能用狼的方式活下去……」

    但倘若小宝宝握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。

    到时大人们会怎么做？

    「……我妹妹跟她们两姊妹相同，让魔法养育之后，已经成为魔法的一瓿分了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说到此处，突然笑了笑。「彻，你相信她不曾进食也不曾喝水吗？根据调查结果显示，我妹妹能够透过魔法，把养分直接召唤到血液里去呢。」

    「是不是很奇怪？」诺雅微笑问。

    彻笑不出来，只是深深颔首回应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是这么回事。」

    然后他嗯了一声，伸出一只手。

    那开朗的态度惹得诺雅满脸诧异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好像很开心？」

    「还好啦，看到你这几天闷闷不乐的模样，害我以为发生什么大事。听你这么解释后，我终于明白啰。」

    经过方才那一番说明后，彻觉得自己更加瞭解樱田诺雅了。

    无论是想成为幼教老师的梦想、喜欢小朋友的理由、还是对魔法的坚持，全都连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「诺雅，你想救妹妹一命吧。」

    为此，需要魔法之力的诺雅才会不远千里，辛苦来到外国求学。现在，她即将实现梦想。

    「真有她的。」彻再次因诺雅为了梦想慢慢累积实力，一步步迈向目标的模样大受感动。他觉得自己该看齐的对象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在胡扯什么？」

    可是他错了。

    「我根本不打算救她。」

    诺雅如此说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目的，是杀掉给人类带来灾厄的亲生妹妹。」

    这下彻真的一头雾水了。

    风暴越来越强。

    闪电落在远处海面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什么？」

    彻失声惊呼。

    「你刚刚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？那可是指定灾害生物喔？」

    他以为这是出自陌生人的风凉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在鬼扯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我的反应很正常。如果遭遇暴风雨或地震来袭，你会怎么做？肯定会想办法防止灾害扩大吧？就是基于这个道理，我们打算消灭那个台风。」

    又是那个诡异笑容。

    「……喂。」

    彻再也不认为诺雅是开玩笑了。

    「你是认真的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。」

    就算得亲手杀死妹妹，诺雅的态度依旧强硬、厉声说道：「我克丽缇娜‧湿婆‧樱田‧诺雅在此以灵魂起誓。誓必亲手诛杀与人类为敌，令家族名誉扫地的愚蠢妹妹。」

    此番发言，把彻心里的某样东西整个击碎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你在唬我吧……」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。

    自从来到岛上之后，一直拯救自己脱离颓废泥沼的人；那颗既明亮又善良的心光是存在于世上，即可为人指出正确的道路。

    樱田诺雅──她拥有让彻满心向往的耀眼灵魂。

    结果这一切，在方才全数崩溃殆尽。

    一切都逆转了。

    需要魔法的理由，是为了结束妹妹的生命。

    想成为幼教老师的梦想，只是消灭内心罪恶感的手段。

    离乡背井来到时岛求学，仅是想维护家族名誉。

    令他心生向往，岁为能拯救自己且充满荣耀的樱田诺雅──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

    「……连你们也是这么想吗……」

    彻迅速别开目光，看向背叛他心意的众人。

    「凛，回答我！」

    妹妹正坐在大岩石上，喝著盒装咖啡欧蕾。

    「洋二！」

    旁边还能看见正在被风吹雨淋的青梅竹马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无话可说。」濑户洋二无奈回应道。「可是我认为这是必要手段……」

    彻感觉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。

    「凛，你也跟他一样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凛若无其事地说著。烦恼要不要随手乱丢空纸盒的妹妹，竟然脱口说她准备杀人。

    「我也是前来消灭迷路台风的。理由不是别的，正是为了朋友。」

    还不带感情地说她想帮朋友。

    「既然是朋友，你更应该阻止她！」

    「那是哥哥你的意见，我跟你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凛用力捏扁纸盒。「我可是在知道所有来龙去脉的情况下，决定帮助诺雅的。这就是我跟她之间友情的表达方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想不透……」

    「想不透？那有点惨呢……诺雅，时间差不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诺雅回答看过时刻并提醒自己的凛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们要出发了。」

    此时四周卷起不同于台风的气流。

    首先是凛，接著连其他魔法师也各自发动魔法，轻飘飘的乘风飞行。

    此乃不同于诺雅，属于气体召唤的第一种移动系魔法。

    在场的所有人，全是能够利用某种方法飞行的高手。

    「樱田同学你怎么啦？事到如今才想放弃不成！？」

    飞在前方三公尺处半空中的竹井问道。

    「那怎么可能！我马上过去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啊……真是遗憾。」

    那句话毫无一丝揶揄，而是充满怜悯之情。

    「你待会儿先飞到浦边岬上空与大家会合，等重新集结完毕再发动攻击。我们那边见！」

    话一说完，竹井和凛便双双消失在风雨中。

    海崖处只剩彻和诺雅两个人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该走了。」

    诺雅打开终端机，执行免责宣言手续。上升气流随之席卷而起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赶快回宿舍去。统治局人员大概晚一点就会找上门。到时你别违抗他们，只要乖乖听话，他们就不会动粗……欸，你有听到吗？」

    当然没有。

    彻已经听不进任何一句话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假如害你对我感到失望，我愿意道歉……」

    双脚离地约三十公分的诺雅说：「我对背叛你的期望一事感到抱歉。我是说真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过这既丑陋又骯脏的一面……才是我真正的模样……」

    脚下的热风越来越强劲。从两万公里远方召唤过来的山头火托起娇小身躯，几乎将诺雅猛力吹跑。

    「老实说，跟你在一起时，我觉得非常开心，也非常难受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迎著雨势，笑著吐露心声。

    「我几乎认为自己是对的。只要被你看著，我就会那么想……但事实并非如此。」

    光轮增强后，诺雅整个人飞上半空中。身影彷佛无秽天使般的她留下一句：「那么……再见了……」

    接著就要乘风而去。

    「你说谎。」

    结果被彻一把拉住。

    彻有如抓住即将掉落无底深渊的人一般，紧拉著诺雅的手不放。

    「彻，快放手──」

    「你说谎！」

    彻再次放声嘶吼。

    「我说了什么谎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才不是你真正的心意！」

    他紧紧抓著那只手不放。

    「你刚刚说的全是谎话！」

    诺雅闻言，原本满是困惑的双颊立刻染上一抹红晕，接著把愤怒与怨恨化为力量，全数发泄出来。

    「你又知道什么！」

    她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的假面，嘶吼说：「我们不过刚认识没几天罢了！你到刚刚为止还什么都不知道！别以为你真的了解我！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！」

    彻确实对诺雅一无所知，甚至连她的生日、血型、爱吃什么都不清楚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彻依然能够断定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我认识的樱田诺雅绝不会说出那种话！那家伙很厉害，既喜欢小孩又富有责任感，总是做对的事、走对的路！」

    「那只是假象而已！」

    「你错了！」

    「什、什么我错了……你有什么理由这么说！」

    诺雅想否定彻口中那个完美无瑕的自己，一下子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辩驳起。

    「都、都说我就是这种人了！」

    彻知道诺雅在说谎，他像更加坚持自己主张似的接著喊。「不对，现在的你才是冒牌货！」

    他宛如拉住想飞上天空的气球般，死命抓著诺雅的手。

    「樱田诺雅一点也不卑鄙！」

    「胡说什──」

    「樱田诺雅一点也不骯脏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樱田诺雅是一位温柔的女孩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别说了……」

    风势开始改变。

    「别说了……快放手……你放过我吧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奋力挣扎，想挣脱彻的手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一点也不温柔……做的事一点也不正确……其实是一个既卑鄙又骯脏的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！」

    「不，这才是我！」

    诺雅气到潮红的脸庞瞬时转为铁青。

    「我既卑鄙又骯脏，还是个爱说谎的大烂人！不仅背叛别人的信赖，还想为了维护家族名誉而动手杀死妹妹，根本不是人！因为……因为不那么做的话……！！」

    牙关不停打颤，她的感情全写在了脸上。

    「我就要崩溃了！」

    那是一句决定性的失言。

    「啊──」

    诺雅发现自己说错话，赶紧摀住嘴巴。

    可是已经太迟了。

    「你看。」

    彻拉住诺雅。

    「刚才的你果然是冒牌货。」

    真正骯脏的人并不会觉得自己脏，而且会面不改色的杀死至亲。

    诺雅却不同。

    假如不用坏人、卑鄙小人等等理由欺骗自己，她就下不了手。

    若是不说谎欺骗自己，她的心早就崩溃了。

    就像现在。

    「啊、啊、啊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用右手遮脸，彷佛想按住脸上那张虚伪面具，以防它脱落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这笨蛋……笨蛋笨蛋笨蛋！为何要揭穿这一切……我一直在欺骗、敷衍自己，好不容易撑到今天，你却……」

    透明水珠轻轻滑过脸颊。

    「亏我……想尽自己的本分……」

    「欸，诺雅……」

    就算认为她很过分，彻还是开口问：「你至今仍想杀害自己的妹妹吗？」

    「！！」

    强风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天使自空中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嘿咻！」

    彻正面接住诺雅，结果不敌沉重力道，整个人被压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诺雅躺在彻怀里，紧抓他的衬衫。「你……你真是烂透了！居然、居然问我这种问题！」

    这位天使好重。

    「我当然、我当然──！！」

    接著喊了出声。

    「不想动手杀害妹妹呀！！」

    诺雅终于卸下假面具，流下两行清泪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想也是。」

    彻轻抚她的头，就像安抚幼儿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肯定不愿意手足相残……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愿意！难道我不说你就不懂！？笨蛋！彻是大笨蛋！笨蛋笨蛋笨蛋！！大笨蛋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。」

    在成千上万的雨滴之中，唯有那两滴泪珠是热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我们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彻说著说著，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出发？你要上哪儿……」

    他拉拉依然牵著的右手，把诺雅拉起来，然后与之并肩而立。「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？现在的目的不是杀你妹妹──」

    暴风雨即将正式登陆。

    「而是救她。」

    †

    「叽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！！」

    追随迷路台风而来的特灾有两种。其中生性好战的海蛇型，接连冲到人类居住的岛屿附近海域来了。

    不过──

    「叽喔！叽哦！叽哦哦哦哦！」

    海蛇首领正在全速逃命。同胞惨遭猎杀殆尽之后，它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
    喀啵！海蛇首领离开隐藏致命危险的海面，深深潜进海中。过去的经验告诉它，人类大多无法潜入深海。

    「耍什么小聪明？」

    但凡事皆有例外。

    「你以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？」

    该名人类轻而易举地侵入深海领域──

    「去死吧！」

    凛在距离时岛约七海哩处的海面上空飘浮著。其周围五公尺范围内无风无雨，有如放晴一般。

    这种操纵气体的移动系魔法称为「倒吊男」，是唯独拥有俗称「支配者系」召唤形式的魔法师，才能使用的究极移动魔法之一。

    四周是一副地狱般的惨况。

    让迷路台风吸引过来的特灾──海龙型与海蛇型怪物被撕成碎片，死状甚为凄惨。从大到小数起来，总计不下十只。

    「哎呀──凛同学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竹井突然跑进召唤圈里，出言慰劳道。

    凛见到他擅自闯进圈内，皱起眉头面露不悦。

    「不愧是相马家下任当家，手脚真俐落。」

    竹井看过附近的惨况之后，满足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老师，您找我有事？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啦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没事，那就请您即刻从我眼前消失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是说笑的。我有件事想徵询你的意见，所以……请你别那么咄咄逼人……」凛用凶狠眼神示意他「有话快说，有屁快放」。

    插图012

    「我想问的是，你认为樱田同学会乖乖前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老师，您认为她会不会来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嗯？居然反问我。唉，算了。」

    竹井摆出一副出跟上课时没两样的轻松态度。「我觉得她最好别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不是回答，而是愿望。」

    「用来回应你反问我的问题刚刚好。」

    最初便不抱一丝兴趣的凛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虽然曾大伤脑筋，不过这件事对她来说，果真太勉强了。就算最后成功消灭迷路台风，但她搞不好会因此崩溃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以一位的老师立场来说，您非常优秀呢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、你怎么突然夸奖我，害我有点难为情……」

    「『本业』明明无能至极……」竹井似乎没听出来她话里的背后含意。

    「但是我有个不坏的想法。如果是他的话，肯定会帮我们阻止诺雅同学。因此我推论『即便等再久，诺雅同学也不会前来跟大家会合』。你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说的也是。如果是哥哥，他的确会拦下诺雅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我们算是英雄所见略同？」

    「不。」凛摇头否定。

    「我认为『他们两人晚点会像火球般急速赶来』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两人？」

    竹井老师歪头不解。

    「还有，你说的火球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换言之。」

    凛说著说著，手指向了西边海域。

    「就像那样。」

    「妈呀啊啊啊啊！我要掉下去啦────！」

    彻同时承受风雨和热波侵袭，如流星般划过夜空。

    「都说你不会掉下去了！」

    诺雅虽然吼回去，但是在暴风中飞行的做法确实有些奇怪。至于证据，就是他们牢牢抓著对方的手不放。

    「我不要！我快撑不下去啦！其实我已经往下掉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都说你不会掉下去了！真是的，再讲就丢下你不管啰！」

    两人一边吵吵闹闹的拌嘴，一边飞到了迷路台风的暴风圏外围。

    秒速三十公尺的风猛力吹袭，构成了一个低气压地狱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吓人。」

    彻看著眼前不停旋转的涡状云层，咽咽口水。

    比海崖高上百倍的云层化为一道绝壁，狂暴雷球不断将云层里的水分蒸发成水离子。整个云团比时岛还更加巨大。

    「我们该怎么对付它……」诺雅不安地问道。

    其实她早已知悉整个作战计画，却没想到居然会在第一阶段受挫。

    「喂──诺雅同学、彻同学。」

    竹井教师此时从五点钟方向飞过来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情况似乎变得越来越奇怪了。」

    他深感兴趣的打量两人之后，开口揶揄道。

    「现在呢？既然一同赶来，那就代表你们愿意帮忙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竹井老师，关于这件事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一脸沉痛地开口：「我现在──呣咕！」

    结果「──已经不想杀害妹妹了」这些话还来不及说出口，就被彻摀嘴打断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老师您说的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喔哦？」

    竹井像等著看好戏似的倾首道：「……原来如此。那就请两位帮个忙啰。至于顺序，你可以找诺雅同学问个清楚。」

    接著反常地不再过问，径自离去。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。彻，你为何要撒谎骗老师！？」

    「我才要问你为什么想老实招供咧！刚刚就算说『我放弃』也不会有好结果吧！」

    诺雅回了一句：「话是没错……」姑且让步。

    彻不由得想笑。如此正直到堪称愚蠢的女孩，怎么会以为自己当得了坏人？

    众魔法师开始发动攻势。

    远距离攻击系魔法师动手攻击云团。天空突然迸出火焰之后，蕴含硝酸盐的酸雨瞬间融化云层。

    『所有人快离开火线！』

    无线电刚传出警告，发自西南方的极粗光束立刻打进云里。

    「……喂，照样子看来，该不会已经分出胜负了吧？」

    由于云团被打得坑坑洞洞，遭扰乱的气压差异导致风势大乱，难怪彻会为此担心。

    「那怎么可能，她才刚要醒过来而已喔。」

    话声方落──

    叽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呀啊啊啊啊啊！！

    云团中心处传出咆哮。

    「我们上吧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彻和诺雅降落到云团里面去了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他们飞越云朵、闪避浪涛，从礁岩右侧飞入，从左侧飞出。

    「快降低出力，用S型飞行！」

    「说什么傻话！我要直线前进，一路冲过去！」

    两人如风般穿越云海。诺雅召唤热风维持飞行，彻则是在紧要关头转换方向，保持路径畅通。一下由诺雅领著彻翱翔，一下由彻保护诺雅的模样，彷佛两头尽情奔驰于原野上的幼兽。

   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

    遥远彼方先是传来号哭声，紧接著冒出火焰。

    天空变成一个风水火交相肆虐的世界。

    「诺雅！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该怎么做！」

    诺雅让彻横抱在怀里，默默将召唤器指向后方。

    「燃烧吧！」

    八十公厘炮射出火山弹，以高温火焰吹散整片压下来的云海。两人穿过乱流之间的缝隙，继续飞向云团中心。

    「哈哈──！！」

    明明身处险境，彻却显得乐不可支。诺雅跟自己两种不同的魔法功能合而为一，带来广大世界任我遨游的快感。

    那是上次骑速克达兜风的后续体验。他们已经不用透过任何工具辅助，即可自由自在地兜风了。

    「你在笑什么！」

    诺雅纠正道。

    「你自己也在笑啊！」

    「骗人！」

    「骗你又没奖品！」

    这简直跟小时候的全力狂奔没两样。相信自身是世界第一飞毛腿的他，正在跟当时的自己比赛。

    全身充满元气，光靠双腿即可前往任何地方。彻正有如全力追日的夸父般急速飞行著。

    「彻！」

    「收到！」

    光凭一声呼唤，彻便明白诺雅想做什么。他们立刻把手打直，将彼此有如摆锤似的轮流向上甩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么踩著月亮飞向高空。这样形容一点也不夸张。

    插图013

    彻看到她了。

    「呜哇啊啊啊啊啊啊！！」

    那是一位年约八岁的小女生。

    在原始感情驱使下，少女就像看到有外人随意闯进她的游乐场一样，整个人怒火中烧。她位在正常台风的台风眼处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。

    少女的庭园，就像堆满废弃物的乌鸦巢。

    不仅有镜子碎裂的化妆台、车身有点脏的飞雅特500，还有没接电的液晶电视跟圆滑鹅卵石。

    她被这些废弃物围绕著。

    彻心里突然一阵酸。自己以前在妹妹尚未出生且还没交到朋友时，也曾打造过类似的秘密基地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早晚要离开的小小城堡。

    结果却没人愿意拉她一把。

    「……欸。」

    彻朝交握的双手另一头说：「，我们一定要救她。」

    肯定也抱持相同心情的某个人回应道：「好！」

    「喝呀！」

    两人倏地急速上升。互通灵犀的他们，已经不必靠言语来沟通了。

    「叽咿咿呀啊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少女放声嘶吼，开始集中精神。其魔力之强，连打著救援旗号的两人也自叹弗如。

    「糟──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要直接冲上去！」

    诺雅被吓得几乎停住，结果彻硬是夺走控制权，带著她直直冲向少女。

    「～～！真是的，现在只能相信你啰！」

    「好！」

    两人如流星般向下俯冲。

    「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！！」

    接著惨遭少女召唤出来的两亿焦耳火海吞噬。

    †

    「念力使。」

    那是在为数众多的魔法之中，最孤独且最完整的力量。

    彻正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
    若单就仅仅八十六公分的召唤圈内来说，此乃号称最强的无敌之力。

    他原本很讨厌这股力量。

    因为这犹如度量狭小的自己幻化而成的产物。

    五年前遭遇灭村惨剧时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即便朋友被特灾掳走，村子遭特灾毁灭，却只有彻平安无事。

    这力量让他独自逃过了死劫。

    那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恶梦。四处奋力迎战特灾的彻明明毫发无伤，身边重要的人却接连被掳走，最后只剩他孤独活著。

    所以彻讨厌身上的魔法。

    但是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烫不烫？」

    彻伸手阻挡团团包围住他们的火焰奔流，询问怀里的诺雅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烫。」

    诺雅宛如从深海观测船观察海底般，心惊胆颤地环视四周。

    「真不敢相信……」

    即便身陷温度高达两千度、大到足以在人类史上留名的强劲魔法漩涡之中，彻的力量仍然让两人安稳地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过去彻很讨厌这股力量。

    原以为这股力量除了保护自己外，什么都做不到，只会让自己孤独而已。

    可是说不定……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怀中的诺雅满脸错愕地询问道。

    一个想法闪过彻的脑海。「如果这么做的话，说不定还能多救一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结果他只是轻轻带过。

    「更重要的是，差不多要……」

    彻带著诺雅穿越火海，来到满是废弃物的房间。

    接著和骨瘦如柴的少女四目相接。

    「咿！？」

    「啊！慢著，你别走！」

    彻直线俯冲，追著少女跑。

    少女如呼吸般轻松至极地、发出威力足以跟诺雅最强火球匹敌的火焰弹，结果全在彻的眼前遭到抵销，没能伤到他一根寒毛。

    「！？！？！！」

    这个初体验使得少女大感诧异，胡乱发出火焰弹幕。

    「好──抓到你了。」

    「叽！？」

    可是彻早已冲进召唤圈有效范围内，进一步抓住了少女。

    以全方面而论，少女的能力都在彻之上。

    不过诺雅体认到，单就召唤圈优先度而言，彻远远胜过少女。

    「咿！！咿──！！」

    想必是首次遭遇使不出魔法的情况吧。少女虽然挥舞瘦弱的双手不停挣扎，想藉此脱身，但是四肢瘦到只剩皮包骨的她根本无力挣脱。

    「哈哈。好，这样就结束了。」

    「噫──！」

    「生气也没用，我绝对不会放手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呜！」

    魔法与自由都被夺走的少女再也无计可施。

    孱弱的少女眼角泛泪。

    「呜呜……」

    「欸？」

    「呜呜，呜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！！」

    接著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「咦咦咦！？」

    抱著少女的彻被吓到不知所措，慌忙转头看看四周。某位可靠人物于此时俯冲而下，缓缓跪坐到钢琴顶盖上旁观。

    「诺、诺雅！」

    诺雅忽地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拜、拜托你帮个忙！我现在该怎么安抚她！？」

    彻大伤脑筋，想把少女交给诺雅，可是她却不知怎地逃开了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怎么逃开！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可以抱她吗？」

    眼角因不安而泪湿的诺雅询问道。

    「你在说什么傻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原本打算杀死她喔……现在我这位当姊姊的，到底该怎么面对妹妹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知道了知道了……你这傻瓜。」

    真是个正经八百的家伙。

    「亏、亏我认真为此烦恼著，你却骂我是傻瓜！」

    「要吵等晚点再吵，总之先交给你啦。」

    彻说著说著，硬把少女塞进诺雅怀中。

    「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「欸、欸欸欸欸！！」

    彻一边紧贴著两人，以防她们跑出召唤圈外，一边静静看著这对初次见面的姊妹花。诺雅的动作非常生硬，看不出是一位想当幼教老师的女孩。

    「又怎么啦？你不是早就习惯抱小孩了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因为……这、这个……」

    「呜哇──哇！」

    不仅动作生硬，甚至在看到小孩子的泪水之后，连她也跟著眼泪溃堤。

    「这个……真的……」

    呜哇──哇！

    两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亚莉莎……」

    诺雅流下闪著七色光芒的热泪，抱著妹妹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彻此时才发现姊妹俩的眼珠都是蓝色的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……亚莉莎对不起……姊姊、姊姊居然想把你给……！」

    看到诺雅安抚妹妹之后，彻跟著轻抚这位哭成泪人儿的少女头部。

    很神奇的是，一见诺雅开始哭，亚莉莎便不知怎地突然停止哭泣，一脸不可思议的打量那张与自己十分神似的脸庞。

    「不要紧。」

    彻说：「你们可是亲姊妹。」

    「～～～～～～！！」

    两姊妹泣不成声，紧抱彼此哭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亚莉莎……！！」

    迷路台风终于散去。

    八年来，不知双亲、姊姊与朋友为何物的迷路小女孩，终于在今天找到归处。

    疯狂肆虐的火焰逐渐平息，大量空气涌入呈真空状态的空间里；许多地方产生气压差之后，厚厚的云团渐渐消散。

    孤独的秘密基地仅剩头上那片万里无云的初夏晴空，以及开始从东方升起的朝阳。

    彻开口：「我们回去吧。」

    诺雅短短回应：「……好。」

    三人就此动身，缓缓降落到南边的岛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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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尾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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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真受不了你，竟然随意胡搞一通。」

    此处是时岛高中的校长室。

    于校长室角落，遭文件海淹没的老者不耐烦地丢出一张文件。

    「瞧，不只美军、自卫队和统治局，甚至连樱田本家都来信抗议了。全是你闯的祸。」

    「我确实有点歉疚啦。」

    彻跪坐在地板上写著悔过书，嘟嘴回答。

    「但其实我几乎没反省唷。」

    「老实说，我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挂著恶作剧小孩表情的两人哼哼两声，彼此颔首示意。

    目前距迷路台风来袭已经一星期。虽然彻、诺雅和亚莉莎度过了一小段和平时光，不过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。据说竹井跟校长为解决这件事四处奔波，跑到两条腿差点断掉。

    想想，倒也不意外。

    毕竟时岛得到了一位战略级魔法师。如果要比喻，那就跟地方小岛上突然配备了核武没两样。

    「你看看，连准指定灾害劳役惩罚书都寄过来啰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话刚说完，彻就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准指定灾害劳役，是用来惩罚「原」指定灾害之人的特别处罚条款。至于罚款，就是指定灾害时代造成的损失总额。

    「这次亚莉莎造成的损失总额高达三千亿日圆吶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！」彻仰头惊呼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？」

    「的确不干我的事啊……」

    顺道一提，只要本人丧失魔法，罚款便就此注销，政府并不会强制徵收。

    虽是推测，但像亚莉莎此等高手，就算真的被罚钱，要偿还应该也不难。假如把她的强大火力用在五、六座火力发电机上面，财富保证滚滚而来。

    正当彻全心思考这些事情之际。

    「当真不关你的事？」

    老者的下一句话，让彻吓得不轻。

    「彻，其实还有一份关于你的文件。」

    校长刻意调调老花眼镜，读起文件上的内容。

    「由于你是再获得者，所以统治局的回应慢了点，刚刚才传到学校这边。」

    「呃──传什么？」

    虽然不想问，但彻还是问了。老爷爷彷佛妖怪般，勾起嘴角诡异笑道。

    「彻，『你的欠款』复活了。」

    说完便把一张公文丢了过来。

    公文有统治局关防与彻的名字，底下还打著高达一兆六千万日圆的阿拉伯数字。

    唉────彻长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以你的能力来说，想清偿这笔欠款并非难事。我们替你想了一个解决方案，参考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就算满心不好的预感，彻还是只能继续听下去。

    「我们希望你能像救出亚莉莎一样，帮我们找出那些身为指定灾害生物的孩子，然后将他们带回人类世界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可是对你有益无害的方案吶。彻，之后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寻、找、小、夜、小、妹、妹的下落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真狡猾。」

    彻举双手投降。

    「你这样讲，我哪有可能拒绝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啰。」老者有些愧疚地道歉。

    看来，彻还得拖上一段时日才能变成大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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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后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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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请问大家想过「如果能使用魔法」这个问题吗？

    我曾经想过。动漫画就不用提了。我甚至向往包含超能力、第六感、幽浮与通灵在内的众多超常事物。另外，许多证明它们真实存在的经验谈以及电视特辑，更是助长了这些说辞。这类东西看多了，我便很自然地在成长过程中想著：「唉，至少世上存在著魔法吧？」

    不过很奇怪的是，魔法并不存在。

    不，或许只是我们身边看不到，其实它存在于某处？但是这就跟故事中的孩子们一样，在我眼中等于不存在。

    结果用来反驳魔法的论点越积越多。

    首先是我们不曾看过魔法。另外就是连国中生都能看出来的矛盾设定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么便利的东西，我们不可能在「生命」中发现不到，诸如此类。（最后一点虽然会演变成类似智能设计论的话题，不过若真要讲没发现会无法说服别人，毕竟那些家伙什么都肯做呢。不仅会大剌剌地改变大气成分，就连造成一、两次大灭绝也无所谓。层叠石前辈真不是盖的）

    是的，魔法本来就不存在……

    如果这么思考的话，那就轻松（或者更相信它）啰。但是我非但不讨厌魔法，反而很爱它呢。

    因此，即便我是神学家，经过热心研究得到否定神的结论，我还是会抱头呻吟说：「我原本没这个打算……」我还是会竭力创造出一个就算存在魔法也不足为奇的世界。

    它就是本书的故事。

    一个充满魔法、遍布异能的远近世界。

    我想用下一个故事点缀这个世界舞台。

    带领故事走向的人为相马彻。他是一位担任魔法与常识之间的桥梁、处在奇幻与现实的夹缝间、立于「那处」和「此处」的门槛上，朝无助之人伸出援手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们虽是一群难懂的少男少女，但还是请大家多多指教。（深深鞠躬。）

    在此通知大家两个消息。我笔下的另一部作品《神不在的星期天》即将发行动画光碟了。无论旧雨新知，还请大家不吝买来观赏（我个人很喜欢欧塔斯的画面，真是太漂亮了）另外，是我正在撰写完结篇的内容。我会尽快为大家推出此作品的，尚请各位耐心等候。（让您望穿秋水真是抱歉）我想，到时大概会跟本书第二集接连上市吧。

    以上，报告完毕。

    哎呀──这次同样受到许多人的关照。我要向新责编エヌ先生、负责插图的NOCO老师，以及物流跟书店人员致上感谢之意。非常感谢各位。

    那么，我们下一集再会啰。

    下一集故事内容为「心脏停止跳动的少女」。

    入江君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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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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